韩国新郑。 微生吟安牵着小女儿的手,笑眯眯的走在路上。 前些日子听说韩非刚回了韩国,他便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漂亮的不得了的小女儿带给他瞧瞧。 先前韩非一心在桑海求学,两人之间也不过是书信往来,微生吟安觉得自己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可爱的小女儿。 这么可爱的宝宝怎么能不给韩非这位好兄弟看看呢!说不定韩非一有兴趣就愿意娶亲生个小女儿,给他的小儿子当个童养媳呢? 韩非知道他要来,早已在紫兰轩定下了一桌酒席,为微生吟安和他可爱的小女儿接风洗尘。 小女儿名南楼,眨巴了一双圆眼睛盯着韩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扑过去要抱抱。 韩非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小姑娘家的应该矜持一点,于是无奈的看向微生吟安,不想他居然无动于衷的剔起了指甲。 紫女用手撑着脸颊,微微带笑,道:“九公子你抱抱小南楼嘛。” 小南楼觉得紫女很懂自己,于是冲她吐了吐舌头。 韩非无奈,弯下腰将半人高的微生南楼抱起来,小姑娘人长得不高,却养得极好,脸上有些婴儿肥的肉,重得韩非以为自己的手臂快要脱臼。 微生吟安笑眯眯地看他,道:“知道我带女儿不容易了吧。” 韩非气得想咬人,恶狠狠剜了微生吟安一眼,心说是你自己要秀女儿的,我可没逼你啊! 小南楼被男神抱起来,欣喜若狂地用两条小短手圈住韩非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微生吟安呆立当场。 卫庄眼中似是露出玩味,似笑非笑地瞥了韩非一眼,紫女仍旧是笑盈盈的,凑到弄玉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弄玉掩唇轻笑。张良亦笑,狐狸眼眯得温温软软,发丝轻拂过耳畔。 韩非不知该说什么好,从小到大他虽认识过不少女子,也与许多女子关系要好,却从未被除了自己亲妹妹之外的其他女孩子亲过。 一时间这位朝堂上翻云覆雨不眨眼的贵胄公子,竟然脸红了。 脸红之后的韩非更加撩人,桃花眼角都带了一丝风流,小南楼见状更兴奋,又捧着他的脸“吧唧”了一口,并道:“我以后要嫁给你!” 微生吟安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这里痛”的神色,心说好端端的小女儿,才带出来没多久就心猿意马了,阿爹的心好痛。 韩非却义正言辞地拒绝她:“那可不行。” 小南楼委屈地撇了撇嘴,道:“为何不行呐?” 韩非继续正经道:“若是我娶了你,就要和你一样喊你的父亲为阿爹,多丢人啊。” 小南楼:“……” 想到这一层,微生吟安忽然不那么难过了,和颜悦色地搓着手道:“非非我看小南楼挺喜欢你的,不如我们就定下这门亲事,等她行了及笄礼,你就将她娶了吧。” 韩非:“……”想让我叫你爹,门都没有!你做梦吧! ***** 韩非之所以回到韩国,是得知了如今国内情势,大将军姬无夜把持朝政,韩王安不过是个傀儡。 素来外姓摄政,便是国家腐朽的开端。 他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有想要做的事,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改变的现状。 微生吟安十分仗义,在他看到百越巫术出现之后,便决定留在韩国帮帮韩非。 自然而然,小南楼的去留就成了问题——留下吧,小孩子家的,整天和一群不太正常的人打交道不太好,送回去吧,好吧小南楼打死也不回去。 小南楼嘟嘟囔囔地表示,她要留在新郑,留在韩非身边等他娶自己,不能让别的女人再染指他。 韩非惊慌失措,蹲下身子问小南楼,知不知道“染指”是个什么意思,小南楼晃着脑袋,老成地说就是有别的姑娘勾|引韩非。 微生吟安连忙捂住小南楼的嘴,尴尬地笑着并且支支吾吾地和韩非保证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的。 在场之人唯有紫女盈盈地笑着,调侃说将来小南楼必定是个情场高手。 至于微生南楼之后到底有没有变成紫女说的那样,还是有待考量。 微生吟安拗不过自家的宝贝小女儿,只能让她留在韩国。 至于带孩子的事情,紫女虽然很喜欢小南楼,但她坚决而直白地拒绝了带孩子。而卫庄——微生吟安根本没想过。 于是最后这个艰而巨之的任务,便不明所以地落在了只比小南楼大两岁的张良身上。 彼时张良的心情如何,如今已经难以考据,不过根据现在他对微生南楼的态度来看,想来是比较高兴的。 小南楼虽然对韩非心向往之,但毕竟张良与她年纪相差不大,两人也是十分玩得来。 张良对她很照顾,相国府的小公子,年纪不大但做事稳重,闲暇时会带小南楼上街逛逛,也会教小南楼一些儒家典籍。 少年人之间的感情增长很单纯,很快微生南楼就喜欢缠着张良了。 张良的眉眼很好看,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小少年气质如风如阳,将淘气的小南楼涤荡得服服帖帖。 小南楼开始撒娇:“子房哥哥,我要这个!” 张良顺从:“好。” 小南楼继续撒娇:“子房哥哥,我想吃莲蓉包!” 张良继续顺从:“好。” 小南楼进一步不要脸:“还要莲子羹、卤牛肉,还想吃糖葫芦!” 张良讶异:“这么多?” 小南楼鼓起包子脸准备哭:“我……” 张良急忙讨好:“好好好。” 小南楼变脸比翻书还快,只要张良顺着她,她就笑得比蜜还甜。 张良也曾不止一次地仔细思索,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会摊上这样一个小祖宗呢?经过多日的研究之后他发现,约莫因为他是相国家小公子,又是流沙里年纪最小的,才会被韩非安排,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似乎如此——也并没有坏处。 不久之后八玲珑潜入韩国,秦王政亦暗访韩非,情况愈发扑朔迷离。而后姬无夜和韩非翻脸,竟掳走小南楼做交换条件。 微生吟安细细思量后,决定不顾小南楼的反对,将她送回家去。 鹊山微生家在南方,至少若是韩国祸起,也波及不到她。 告别之日小南楼泪眼婆娑,扯着韩非的袖子不放手。微生吟安也是怎么也没想到,再如何说这段日子也是张良与她更亲,怎么她念念不忘的还是韩非? 张良的眸子始终是黯的,众人也全当他是因为分别在即,不舍得微生南楼罢了。 如若此生不再相见,就算风霜满肩,是否亦不会有人过问? ***** 随后的几年中,小南楼渐渐长大,微生吟安亦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 小娃娃知叶奶声奶气地问阿娘,阿娘阿娘,阿爹为何总不在家?阿娘彼时正在绣花,似是绣在一件初生的娃娃才能穿的肚兜上,她牵着南楼的手,让她带知叶出去玩。 阿爹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才一直不回家。 比阿娘姐姐还有知叶还重要吗? 微生南楼回答不来,直到那一日母亲难产,她在床边跪着哭得瑟瑟发抖,才知道阿爹做的事,到底重不重要。 ——根本不重要,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有什么比阿娘的安危更重要! 在生与死的面前,所有人都是无力的。 “南楼啊……吟安想来是有,苦衷的……你不要因为阿娘的死……就记恨他……” 如今的微生南楼,已经不是当时还会抱着韩非腿扯着张良袖子撒娇的小女孩,微生吟安不在家的时间,都是她处理事务,甚至外出猎兽,去年便已得到招摇山海的认证,成为一名猎兽师。 此时她虽哭得差点断气,但母亲说得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十分清楚。 她擦了把眼泪,瓮声瓮气地问道:“阿娘,您还有什么心愿么?” 蓝素菲眼里含着几滴泪花,脸上却带了浅浅的笑,忆及昔年与微生吟安相识的时光,只是叹了口气。 “没有了,若是真的有,也只是想……再与他一起看看鹊山花开。” 那一年鹊山上的二月兰开满山的时候,她十里红妆嫁与他。 微生南楼呆呆地跪在地上,眼看着鲜血浸透薄被,她的阿娘缓缓合上眼。 她俯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道:“阿娘啊,等阿爹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可是她的阿爹也没有再回来。 十五岁那年,约莫是微生南楼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年。 先是阿娘因难产去世,而后不出几日,蓝素菲的棺材还未葬下去,便有流沙确切的消息传来,微生吟安被杀了。 微生南楼扶着母亲的棺材缓缓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着来传消息的浅衣小少年。小少年不忍看她如此,站了片刻转身就走。 待微生知叶端了杯茶从里屋走出来时,小少年早就没了影子。 微生知叶轻轻喊了一句:“姐姐……” 微生南楼没有理他,兀自在棺材边上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与微生知叶道:“待阿娘葬下之后,我便去一趟新郑。”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全然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微生知叶站着不说话。 微生南楼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将一口气叹完,一只手将心口越揪越紧。良久之后,她道:“总要有人,将他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