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华丽精美的宅院,如今却是萧瑟不堪,血迹斑驳。连门楣上的牌匾都被人打落,劈成了两半,随意地扔在一旁,恍若在昭示着自闲山庄的没落破败。 扶瑶一接到晋磊的传信,便和长琴迅速回到了自闲山庄。此刻,他们站在自闲山庄的大门时,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 而长琴敏锐地察觉到扶瑶那一瞬的颤抖与震惊,他眉眼微垂,却是不发一言,只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扶瑶被他一触,便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他。 他的目光不若以往的温润沉静,但其中隐含的忧虑,扶瑶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尽力地扬起嘴角,朝长琴微微地笑了笑,才缓缓地提起脚步,走进自闲山庄。 庭院之中,摆放着一具具盖上白布的尸体。而晋磊和他的几个好友一瞧见扶瑶和长琴的身影,都稍显惊讶,但随即他们的脸上都化作了悲悯哀痛之色。 “沉香……”晋磊忍不住轻声唤了扶瑶,可他不过是唤了一声,便没再继续开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而再深究下去的事发原因,他们都暂且还不清楚,自也不知从何说起。 扶瑶面上镇定,只有她攥紧的双拳和微敛的眼神泄露了她心中的情绪。听见晋磊的轻唤后,她便看向了他。晋磊的神情/欲言又止,眼神含着悲痛与怜惜。 “师兄,多谢你通知我,还为爹娘他们……”扶瑶突然止住了话语,她转而道:“接下来的事宜,我自会处理,师兄你们可以先行离去。” 闻言,晋磊微微蹙眉,“师傅命我留在此处,好助你处理叶家人的身后事。 ” “晋兄,在下自会在此,不如你们便先离开。”长琴见扶瑶强忍住情绪,他只好如她所愿,劝晋磊等人离去。 最后,晋磊只得与友人离开自闲山庄。 长琴本欲使用法术直接给叶家众人收殓,因他不愿扶瑶直面昔日亲人的惨状,然而,扶瑶却婉拒了他的好意。 她是亲自为每一个叶家人入殓的,纵使他们目眦尽裂,死状惨然,她依旧强使自己面对着。 直至将叶家人全部下葬之后,扶瑶紧绷的身体与精神才松懈下来,这一松懈,她便有些站立不稳。长琴便迅速地拥住了她,神情无比担忧,“小瑶,你太累了。” 扶瑶轻轻地应了他一声,“……我现在就去休息,你别担心。” 她的悲伤与苦痛,必须自己承担。 长琴静默下来,不再出声,可他仍然心疼地凝视着怀中的她。他心念一转,便带扶瑶去了客栈,而非回叶家。 扶瑶即使闭眼休息,也还是紧皱眉头。长琴只得给她点了安神香,并对她施了宁神安眠的法术。 他与叶家人相处过一段时间,虽感情算不上深厚,但叶家人对他却是极为真挚亲切的,加之他们又是扶瑶此世的亲人,他便同样爱屋及乌地温和以待。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便已物是人非。 而叶家的灭门遭遇,显然并非普通的恩怨纠葛所致。那么,究竟是何人选择以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杀害叶家人? 长琴知扶瑶心肠柔软,可面对这番灭门惨状,只怕她亦难掩心中怨恨。 扶瑶确如长琴所想的那般,当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山庄和死不瞑目的家人时,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他人以血还血的念头——这是她用长久以来的原则都无法压制的念头。 自安宁的睡梦中醒来,扶瑶望着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长琴,她很静,看起来平和温柔极了。 然而,她的心不似梦中的安宁,也不像面上的平静。 她不出声,长琴同样沉默不语。良久,扶瑶才微微张唇,“长琴,我想报仇。” “好。”长琴浅浅一笑,并未多问,只是支持着她的选择。 扶瑶紧紧地凝视着长琴,他的眼眸如深夜般晦暗,又似明月的澄净,很是柔和。 她在心中下了某个决定,但并不告予长琴知晓,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对他愈加的温柔体贴。这温柔体贴之下却是隐含着某种迫切之感,仿佛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在最后的时光,十倍百倍地补偿着身旁的陪伴者。 长琴自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他一时之间,倒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于心中存疑。直至,他们寻到杀害叶家满门的仇人。 扶瑶与长琴花了一年的时间,得知那人的身份以及其现在的安身之处。 最初,扶瑶对那人是怨恨的。而后,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可为叶家人报仇的心思未变。可此刻,她看见那个人时,她突然困惑了。 扶瑶曾经想象过狠心杀害叶家满门的人,是冷酷无情的,或是恶毒狠戾的,但怎会是眼前这个眉目清秀,脸上满溢幸福之色的男人? 她与长琴是在一处山谷之中的木屋,找到了那人的踪迹。 其实,并不只有他一人,他身旁还有他的妻儿。 那人名叫宋央,是江湖上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之子。而他所处的门派早在叶家灭门前不久,便从江湖中销声匿迹,据说是被灭了门。 扶瑶隐隐地意识到了叶家灭门背后的真相,她却不愿意去想太多。一旦深究,她害怕她报仇的信念会轰然崩溃。 而今,她必须要直面真相了。 可当扶瑶看着宋央与他的妻子还有他怀里抱着的婴儿,她见到他全然不似一个冷酷的杀人者时,她犹豫了。 扶瑶默不作声,转身离开,长琴则跟在她身旁。 离木屋不远的林子里,扶瑶停下了步子,长琴温和地注视着她,又柔声问:“小瑶,你是否心软了?” “……我不知道。”扶瑶蹙起了眉,语气迷惑难解,“我只是看见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模样,仿佛想起了爹和娘。爹他在家时,也是那样的和蔼亲切,我和娘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江湖上会沾染满手鲜血,还因此惹来灭门之祸。” 长琴自然不愿她烦恼,便开口道:“若是你实在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劳。” 闻言,扶瑶直接摇了摇头,她想当面向宋央问清楚。 在扶瑶准备朝木屋方向走去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人就出现在她面前。 ——是宋央。 他神情平淡地望着扶瑶,说出口的话则令她颇为惊讶,“你是叶沉香。” “是。”扶瑶虽感不解,但还是回答了他。 长琴在一旁静默不言,只关注着扶瑶的举动。 “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扶瑶问他。 “我知道,就像你父亲遗漏了我一样,我一直在等你来报仇。”宋央的脸上闪过一抹浅淡的笑,转瞬即逝。 扶瑶默然片刻,又问他:“你为何一定要杀害叶家的其他人?” 宋央的面容冷酷了起来,他厉声道:“叶问闲何尝不是灭我宋家满门?若不是我与妻子外出探亲,逃过一劫,又怎能……怎能向叶问闲报仇雪恨!” 真相如何,扶瑶早已有所猜测。她不过是难以去面对,但这时节,宋央的亲口承认,才是让她避无可避。 “……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不那样,怎能让叶问闲体会到锥心之痛!” 扶瑶没有出声,长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激动与怨恨之情,就只有平静。 “我知你是来为叶家人报仇的,但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妻儿。”许是回忆起妻儿,宋央的神色缓和了些。 扶瑶这才开口,稍显冷淡地说:“我不伤害他们,难不成等你的孩儿日后来寻我报仇吗?” 然后,她朝长琴微微笑了笑,“长琴,你去林外等我可好?” 她软声对他说着,神情仍是温温柔柔的。 长琴默然片刻,还是不忍拒绝她,便径直出了树林。扶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暗自松了口气,再次抬眸直视着宋央。 “你我打一场,必须以一个人的死为终结,才算是了断两家的恩怨。”扶瑶道。 宋央对她的话并未有不赞同之意,只消一个眼神,他们便知对方的想法是相同的,在二人眼神交汇之时,便已动起手来。 而伫立在林外的长琴,却是隐隐地感到了不安。扶瑶的身手,他清楚,之所以放心她独自对付宋央,是因为他察觉得到宋央并不能赢过扶瑶。但长琴蓦地回想起这一年来,扶瑶的细微变化,以及他方才应允她在林外等待时,她那瞬间的松懈。 一念之间,他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不过须臾,长琴便瞬移到了林中,见两人都朝对方的要害之处击去,可扶瑶宛若毫无所察般,避也不避,竟迎面而上。 长琴顾不得隐藏,直接使出了法术,分开他们二人。但是,即便他已是迅雷之势,也来不及全力阻挡扶瑶与宋央之间的攻击。 因此,在被长琴的法术分离开后,扶瑶和宋央依旧是遭受了对方一半的内力攻击,两人都受伤跌落在地,同样掩不住地吐出一大口血。 见状,长琴赶紧扶住扶瑶,他紧皱着眉,眼中满是复杂而疼惜的情绪,“小瑶,你……你想与他同归于尽,是不是?”他的语气尽显悲痛与不可置信。 扶瑶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神,只轻声道:“长琴,对不起……”她没有否定他的疑问,便是认同了——她的确打算和宋央同归于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是吗? 就像叶父灭了宋家满门,宋央杀害叶家上下一般,都得为此付出代价。她自然,也是如此。 她来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实际上,她本可有可无了。然而,叶家仍旧遭受灭门之祸,她必须要为死去的叶家人报仇。 唯有长琴是一个意外——她本想使他快乐,最后,还是要他承受悲痛。 长琴的目光深深地锁在扶瑶脸上,她是矛盾的,亦是心软的。他早该猜到,她怎会狠心去杀害一个人,尤其当她看见了宋央和妻儿温馨相处的场景后,可叶家人的仇不得不报,她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这法子,或许对他们两人都是最好的,只对他一人,是极不公平的。 “小瑶,你不要下手,我替你杀了他……”长琴的神情有些癫狂,又似怔愣,他紧拥着扶瑶,忽而,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宋央,眸中暗含杀机。 扶瑶对这样的长琴,莫名地感到了不安,她一瞧见他的眼神,便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声音微颤,带着祈求意味似的,“长琴,不要。” 他对她的祈求置若罔闻,仍是紧盯着宋央。扶瑶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腕,她并不愿看见长琴因为她而背负叶家人的罪孽与血仇。 “我不报仇了,你别这样……好吗……” 她的话很轻很轻,可长琴听见了,他渐渐地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在他为扶瑶疗伤后,便不顾另一旁的宋央,直接扶着她消失在原地。 出了深山幽谷,长琴才缓缓出声,“就这样,也可以吗?”他紧盯着扶瑶,湛黑的眼眸中有着些许担忧与忐忑。 此时的他,已然恢复平静,回想方才的场景,他更害怕她会因此畏惧或怨恨他。 扶瑶静默一瞬,看着这样的他,忍不住心下柔软,她微微颔首,“这样,也挺好的。” 她回想起,原剧情中晋磊与叶沉香的下场,晋磊虽是成功报了仇,但却失去了挚爱,而叶沉香被其欺骗感情,爱也变作了滔天的恨意与怨气,可叶沉香看见在贺文君坟前的晋磊时,依旧不忍下手。 即使她改变了晋磊等人的结局,也不能避免叶家的灾难。然而,宋央不像晋磊,他还有着牵挂的妻儿,并不似原剧情的晋磊那般欺骗感情又冷酷无情,否则,他就不会等她去寻他报仇了。 扶瑶不知自己是否会后悔,可她内心深处,大抵仍然是不愿亲手杀人,沾染血腥的罢。 长琴的插手,不过是给了她一个逃避的理由。实际上,她是那么的自私软弱,她始终不能真正抛却自己的底线。无论她杀不杀宋央,她都过不了自己心底那一关,所以才选择与宋央同归于尽,一命抵一命罢了。 任她先前想得多么果断决绝也好,都无法毫不犹豫地下手,尤其是看到宋央摆脱仇恨之后的模样。 如今这般,便好了。 叶家一片死寂凄清,却没有如同原剧情那样被灭门后的怨气丛生。长琴为了避免他人闯进自闲山庄,便施了封印。 扶瑶好似又变成了从前温柔的模样,但她与长琴都知晓,其实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却不明说,只是依然过着二人四处游历的日子。 实则,扶瑶每夜都被噩梦与心中的愧疚折磨,她仍不再去报仇。再者说,即便她报了仇,也不过是此消彼长,她还是会因为宋央之死而难受。 后来,她与长琴还曾去悄悄看过宋央几次,他与妻儿过得很幸福,仿佛已经忘记灭门的伤痛与仇恨,重新开始。 长琴却是清楚地察觉到扶瑶与日俱增的痛苦与愧疚,他甚至想为她杀了宋央,可他知道,这于事无补。 宋央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真正放下。 他想让她快活一些,就像她曾经希望他过得欣愉那样。现今,却因为他的私念,迫使她一人承担着苦痛。 长琴记得,扶瑶作为巽芳时,很是喜欢治病救人,每当她专注于治疗时,她的眼中只剩下了病人,再无其他,那大概是她最为钟爱的。 他将自己的医术倾囊相授,果然,再次见到了扶瑶的眼神——散发着他许久都未曾见过的光彩。 只有扶瑶心知,她还未放下。但她意识到长琴的忧虑,便更深地掩藏起自己的心绪,恍若她已从救死扶伤中得到了慰藉。 她望着长琴开怀的模样,亦温柔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