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办公室内的二人谈天结束时,窗外的天幕早已一片漆黑。徐行良依循假扮情侣用来回避廖阳眼线的要求,主动提出了送齐楚回家的建议。 当吉普车开进市区后,徐行良瞥了眼身上披着车内多余军装的齐楚开口:“到这边你就能自己回去了吧。” “你不是没有未婚妻吗,那怎么不对女同事殷勤一点啊?”偏头过来嘴角斜挑的人神情轻浮,“万一廖阳的人在这条街上也有呢,送佛送到西嘛,我家也不远。” 徐行良嘴上一噎,心里质问对方是否是在无理取闹的话并未出口,瞥了眼她手推波浪纹的发式和面上毫不正经的表情,换了句更切合对方身份的话:“你天天陪在市长身边,难道不仔细问问他的人都在哪儿吗?” 齐楚收起架在窗外的手臂,挡住乍起的夜风说着:“还真不巧,我们在床上聊的都是关于赤匪的事。你也不用话里带棒讽刺我,等你需要女人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我不入眼了——唉对了,你要是不喜欢找不认识的人,我给你半价。” 车内一时没了人接话茬,空旷的街道上忽然变速的军用汽车让齐楚险些栽向座位之外,她恍若不知对方的小动作,故作镇定地撇过嘴撩起刘海,单手撑在下颚扭头去欣赏重庆的街头夜景。 “喏,你看那边。” 徐行良顺着齐楚的手瞥向迅速驶过的学校,不明所以地又回头继续飙着车。 “你下午看的毕业照是在这家幼儿园照的,他们一年前翻新过改了个名字,你的下属拿着旧照片可能会没有进展。” 徐行良状似颇有兴趣,稍稍偏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人,脚下略微抬起了紧踩油门的脚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小处男说句谢谢。” “处个屁。”徐行良哼笑出声,不过还是在汽车开到齐楚报出的地点之前说了句,“谢谢。” 就像齐楚说的那样,徐行良在第二天果不其然收到了士官对毕业照传来没有线索的报告。他尝试着让他前去齐楚指出的幼儿园做进一步调查,一年前的旧档案里确实被发现了些用的东西。 在对王泉友留宿于远方亲戚家中的女儿进行了生命威胁后,王泉友便主动承认了自己私带工具的事,但对带它进来的用途却是含糊其辞,铁了心不说出来。审讯没有太多进展,和王泉友有所关联却被逮捕进其他监狱的共/党倒是传出了不少证词,但他也并没有从中找出疑点和值得细究的地方。 徐行良食指和中指并起,放在太阳穴上前后按摩着。他收起翘在木桌上的腿,抬眼看去只穿着普通下士军装的看守,扬声嘱咐道:“好好盯着王泉友,安排几个人把他的女儿送回去,再派人盯紧他女儿的住所。” “了解,徐头儿。” 几天来闹哄哄的二号楼忽然清净下来,徐行良身边的黄茂才也难得准点下班一次。可正当他和几名交好的同僚向每天准点下山的班车走去时,却被馆中即将上任的小文书拦了下来。 “请问你是黄队长吧?” 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对齐楚有些偏见,这时正在一旁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黄茂才也怀着这股偏见,对外表姑且还算端庄的人点了点头。 “不知道黄队长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齐楚稍稍欠身,语气温和,竟摆出一副富家千金的谨慎样。黄茂才转头抬起下巴说:“那你们该值班的值班,该回家的回家,不用等我了。” 等面前一众三两结伴告别过后,他才回过头面向齐楚问:“什么事?” 齐楚勾唇轻笑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她眼神飘向一旁,抬手拢过耳旁的碎发,“昨天徐副科长给了我张他家的地址,但是我不小心弄丢了,也不太好问他再要……” 黄茂才面上了然,站在原地思考了一小会儿,便让她跟着自己来到传达室,随意撕下张纸写下一串地址。他避开守卫的视线,将纸条叠成方形递给齐楚低声交代:“这次要小心保管。” 齐楚点点头,却又在走出岗亭后跟了黄茂才几步。 “黄队长,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是去徐副科长那边取一些正副科长的交接文件,不用偷偷摸摸的。” 黄茂才扁着嘴并未接茬,点点头以示了解便和她告别,指出了即将发车的白山馆班车。 “那我就不打扰黄队长了,明天见。” 齐楚翘起的嘴角在看到对方走远的身影后便消失在唇边,她踮起脚翻看手上的纸条,小心地收进外套口袋。环顾过身边兢兢业业值班站岗的士兵们,她冲双手哈过一口气,又跑去不远处的停车场了。 这时太阳还勉强挂在城西发挥着最后一丝余热,搭伙和徐行良回市区的人,却在闹市区听到这样一番话:“今天你自己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你是要去喝酒吗?” 徐行良伸出舌头舔着发干的下唇,保持着假笑的肌肉问:“你又猜出来了?” “谁让你们军人出了军营的生活只下了吃喝嫖赌抽,你刚在白山馆吃过晚饭又没有嫖和赌的习惯,接触的这两天我也没闻出来你身上有过烟以外的味道——这种程度还算不上猜。” 徐行良嘴角柔和的弧度并未改变,看着不远处的岔路脑海中过了遍重庆市区的地图,便继续握紧方向盘和副驾驶上的人闲聊:“我不在军队里赌也不能代表我不在外面赌——你还是太过武断了。”说罢便将车开到了昨天没有经过的路上。 “唉我还没答应要自己回家呢,别想把我送到电车站然后拍屁股走人。”稍显有些急迫的齐楚大半张脸在汽车拐弯时便离开了手背,侧过身将视线投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去酒吧这种事就该主动邀请别人,你这么不会泡妹子还说不是处?” 他叹了口气,面露嫌色地瞥向左手边倒映着橘色灯光的双目,缓缓减速扭头看向车后,无奈地随口答应着对方,小心调整起汽车的方向,倒转车头驶向了他常去的那间酒吧。 并不刺眼的灯光和店内舒缓的音乐,让这家酒吧变得独特起来。齐楚在看见酒吧店招后,一边将小臂穿过徐行良的臂弯,一边低头翻查着手包,仰起脸看向对方说:“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来酒吧是为了蹭喝,这顿酒我请你吧。点个餐?” 徐行良眼角啜着笑,“白兰地。” “那我就香槟,你找个地方先坐下吧。”齐楚伸出手理了理徐行良去了皮衣后的衣领,随手松开了他紧绷的领带。站在她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敞开衣领后分明的颈部线条,她挑眉表示过惊叹,便先一步前往吧台取酒了。 “服务员,”齐楚偏头看着吧台旁的几个醉汉,面对眉清目秀的侍应生,两短两长地敲起桌面,“你家八年前酿的白兰地还有存货吗?我来取半年前断的货。” 吧台后西装打领的人动作有一丝怔愣,抬起黑色的脑袋说:“我们只是普通的酒吧,不酿酒,更何况半年前的老板不是我。” 侍应生看着和他对暗号的人,嘴角爽朗的笑容扬起,眨巴着双眼说起明白话:“那边坐的都是常年来喝酒的老客人,不用担心。” “之前没见过面,今天突然找你帮忙还请见谅。和我一起来的是个国民党军官,我想在他身上设个局。你这边有安眠药吧?放大剂量加在好点的小瓶白兰地里,再单独给我倒一杯香槟。” “没问题。”侍应生轻松地耸耸肩,弯腰从吧台角落的木盒中取出药片,雪白的手套将它们碾成粉末,细碎地加在了巴掌大的白兰地中。起身后又转头取下早就开过封的上好香槟,将酒倒在了长颈杯中。 “怎么取这么贵的酒,我还要埋单呢。”齐楚旗袍下翘起的二郎腿在酒凳上转了小半圈,从青色的手包中取出两瓶酒的钱,放在了木制台面上,“零钱就当药钱和过会儿的人工搬运费吧,多谢。” 齐楚右手举着香槟左手垂下带了瓶红酒,体态婀娜地走到徐行良桌旁,将两样东西轻放在桌上,又缓缓落在他斜前方,一举一动带着几分风流。徐行良抬起双眉,眼角带着审视询问:“取杯酒怎么用这么长时间?” “看吧台上的服务生长得不错,多聊了会儿。”齐楚心知肚明自己还在对方的戒备范围内,便将方才接头的人过于明显的喜色敷衍了过去,“这不没要香槟嘛,想多跑他那边几趟。怎么,徐科长吃醋了?” 见不妥处都被一一解释的徐行良也不再理会他对面故作孟浪的人,自顾自倒了杯酒垂首说着:“那你去陪你的服务生多聊聊天吧,我一个人喝些酒。” 齐楚扬眉心里做着计较,面上不动声色地发话:“这里没有别的军人了吗?你这么放心咱的假情侣不会暴露?” “至少没有明显的军人了,我们可以放松一下。” 齐楚了然地点点头,便动作轻快地离开了这面桌子,手举香槟回到吧台前重新坐下。黑色西装的侍应生与之交谈几句,便走进仓库叫出学徒,在对方的耳旁嘱咐了几句话,接着就走出吧台坐在她的吧椅旁边。 “安眠药大概多久会起作用啊?”齐楚举起手中的香槟却未饮下,稍稍靠近男子问道。 “大概……快了吧?我也没有太多经验。”吧台外的人摸着鼻子,并没有看见齐楚喜形于色的表情。 “唉,他好像睡着了——你的药没有副作用吧,怎么睡的这么快?” “也就比普通的剂量多一片,他可能本来就不怎么精神。”侍应生抬眼看着已经起身走向徐行良身边的女子,自觉离座亦步亦趋地跟上她,帮齐楚把这个不轻的军统背起,径直离开酒吧。他顺走军统身上的汽车钥匙,无比自然地将车辆开向无人监察的小路。 “请进,”齐楚打开了自家大门,侧身对身后背着一个人的男子让出了一条通道,“今天多谢你了,同志。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云木。” “重庆地下党,代号杜康。”他将徐行良轻放在室内唯一的床上,神清气爽地回着话。 “哈,杜康?你这酒吧老板可真没白当。”齐楚踢走了脚上的高跟鞋,跟在杜康身后打开了卧室的顶灯。 杜康叉过腰,腼腆地也笑了几声,环顾周围的环境,发现没有危险便将脸转回齐楚面前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还需要帮忙的话直接去酒吧找我。” “等等,你刚刚背了一路的人是白山馆预审科的科长,如果组织上需要什么情报,你也可以周末来我家通知我。我和我的上线断了联系,之前我一直在重庆的政府机构卧底,知道的外线联系方法就你一个。如果你放心我的话,还麻烦向上反映一下。” 杜康有些踌躇,但还是仔细打量了齐楚,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 折腾了一番后,卧室外的月色也悄悄洒了进来。干净清爽的新家并没有什么需要藏匿的东西,齐楚将今晚看到酒吧名才临时起意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便踩着棉质拖鞋走到床头柜旁,翻开药箱拿出一瓶早已启封的安眠药出来,放进了桌上的手包中。 她扭头看着往日锋芒毕露的徐行良安静地躺在自己床上,看着他往日总绷在一起的嘴角此时平滑地舒展开来。 她弯下腰端详着自己的计划外,不同于白日的凌冽,此时的徐行良脸上那微不可寻的古典气息一点点露出水面,一点点攫取着她平缓的心跳。似乎能想起那粉色的双唇会开口说些什么,她压下自己的身体,轻缓落下一吻才徐徐离开。 嘴角的柔软带了些温度,她眼神躲闪望向了皎洁的月光。 ——今晚的月色格外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