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青从未有过人潮的意识,直到八月十日,无线电里传来了胜利的消息,才在八角木制柱的精神堡垒[1]旁感到了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拎着老板一时激动喊出“送你了”的鱼肉,他仰头看着广袤无垠的天际。 闹嚷嚷的街道被隔半百米就举起的宪兵旗占满,也有未脱军装的军官被人高高举起的画面。镜框压得鼻梁酸痛,他折起眼镜塞进衣兜,揉了揉压出印痕的眼角。 避过人流,避过人人比着胜利手势的人流,他回到了家所在的地方。 妻子正用身体遮着太阳,为孩子扇着蒲扇。他走过,将生肉置于案板,面对妻子的笑骂只言是开洋荤。还不顾她的阻止,抢着将剁肉馅的活占了下来。 “唉,日本这是真投降了吗?” “这还有假?”他笑着,看去将蒲扇转到自己方向的人。 “总觉得意外,”蒲扇扇着扇着又回到了孩子身上,“比你中午回家还意外。” “晚些要陪科长接个人,还要出去。”他挥着刀,哐啷啷碎着肉末。 妻子神神秘秘踮脚走近灶台,“是王大夫吗?” “咚——”刀轰地落下。“快是了。” 白山馆正做着战后转职的处理,转移战犯、更改信息网。这几日正忙到人员调度,预审科科长也是目不交睫地处理诸项事宜。常胜青驾着车,瞥一旁逮到机会阖眼的徐行良,倒也盼齐楚这遭回馆,能为他分担些公务。 停稳在火车站旁,他也没叫醒副驾驶位。反倒自己问过车号,站在轨道外候起远归人。 散了散衣领里的汗,他轻叹一声。左右二人关系也不必靠久别重逢深化。 “齐小姐!”他大喊出声,与正张望的人挥挥手。齐楚小跑过来,不出意外地问出第一句话:“常副队,行良——徐科长没来吗,电话里说是他来接我。” “徐科长在车内休息,”他先行将人引去吉普,“这几日公务正忙,有些应付不来,还望齐小姐见谅。” “也是辛苦你们了,”她看到车内闪着人影的吉普,自觉将行李放入后备箱,“徐科长有交代先回什么地方吗?” “回家休息,明日再去军统局。” 可被李圣金叫去的不止外派员一个,徐行良虽摸不着头脑,但也在次日下午,叩响了军统处长的门。 “行良,坐吧。”李圣金身着宪兵服,吹着热茶为他指过座位。等他落座扯完闲话,才盘算起手上资源,与他做着威胁。 “我知道呢,坐你这个位置有很多不容易。但有意见就不该在心里憋着,该说还是要说出来。” 支着上半身的双臂发麻,徐行良立起后背,试探回答起问题:“处座,我就算有问题也该是我的个人问题。若您认为有哪些未处理好,烦请指点属下一二。” “倒也不是说你有问题,”李圣金放下茶盅,“只是我们的思想要端,态度要正,面对一些原则性问题要说一不二。” 徐行良似有所感,虚握拳头置在双腿间。 “听你警卫队的人说,你与敌党有些瓜葛。你一直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该怎么做。我帮你把事情压下来了,你若能处理好她,便按着自己的节奏走;若没有信心,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道谢离开处长办公室的人耳后有些发懵,甩开车门坐进车辆,耳边飞舞的昆虫还未消散。 “行良,怎么了?”坐在原处候着他的齐楚扣下安全带,微侧身过来,“脸色不太好,头痛又犯了吗?不然我来开车也行。” “不用,”他咬着牙挤出语句,“我说过吧,下不为例。” 这次轮到齐楚不解,凑去一半的身体滞住,看面色不善转头过来的人下意识缩回座位,“怎么了?” “我问你他妈是不是又和狗屁赤匪联系了。” 车身被拍得隐约晃了晃,她皱眉望向驾驶位,张张嘴说着:“我要能联系到四川的地下党,早该完蛋了。” 四目相视半晌,最后是徐行良先败下阵来。怒气消了一丈,他摊进驾驶位内,闭眼理理思路。 身侧比太阳穴温度冷了半截的手搭在半边耳朵上,顺着颅骨揉了揉。见他在一处调整坐姿,又依着那片穴位,跨过肩头放来另一只手,为他缓解着头痛。 “可以了,先回去吧,”他语气软下来,睁眼描摹起军统大楼,“除了那份口供,你还有什么关键证据。” 问话显得奇怪,齐楚卡上安全带窝在一旁回忆起来。路上无人打扰,等她再度开口,徐行良才意识到他犯下的错误,“你有那份原件吗?” 车鸣着笛回到驾驶位的家,徐行良怒气又遏不住,翻出折磨他三月之久的笔录文件,指着鲜红的印章与凹凸不平的字迹问她:“复印件?那鲜章怎么来的?” 齐楚眨眨眼,“我以为是你为了审我盖的。别的确实都有鲜章,我那份本就只是为了安慰廖阳合作伙伴走的过场,没盖章。” 举着文件的人愣了半晌,啪得一声将其摔在地上,硬生生将夹子夹在一处的纸张拆得四分五裂。 “想法。” “连手印都做了,怕本来就是做给我——或者你看的。李圣金话里是要挟你吧,怕你尾大不掉。会是他故意的吗?” 他叉腰看几眼她,“李圣金的手不在白山馆这边,不会想到——”我们的关系。他被直觉里的遣词吓到,硬生生闭上了嘴。 齐楚撕咬着下唇,也未留意,“孙德亮照性格来说不会主动插手这件事,日军留守的将领没道理在这时干扰党派斗争。新市长自军委会来,我刚做完调查,着手的都是分散川军兵力,挑地方争端。重庆……还有哪派势力?” 两人无言,答案却呼之欲出。 “你说你把廖凡放走了?” “你保释的他。” 齐楚忽地嗤笑,低头看着军靴,“那就算我自作自受,还连累你陪我受这种罪。” 徐行良泄气般踢走纸张,没了精神坐进沙发,“还有想法吗,比如当初我和黄茂才彻查廖阳公寓时,是去早了、还是去晚了。” 仍站着的人蹲下身捡起文件,依顺序并在一处,规规整整放回书架上,“廖凡这小子,打赌桌上就能看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料。你要硬让我怀疑……”她细数起了隔板上的书,“年节去了一趟,见了个保险箱。当时有些奇怪,现在想一想,确实有些不自然。” 耳边又飞来赶不走的昆虫,徐行良拍拍脑袋,皱眉赶走阵痛,“他知道你进军统的事情,在重庆大概率还有党羽,或是本人就没离开。我差人查一下,你好好工作就是了。” 这是伟大的狂欢节!胜利的狂欢节!解放的狂欢节![2]日本政府直面中国,宣读降诏书,签订波茨坦公告[3]。十五日这天,市内比十日来得更欢愉,摩肩接踵的人群纷纷向天空抛去针织帽,楼层外的天台也被穿着汗衫的市民占领,挥舞着双臂,向所有人大喊—— 每日两点一线的齐楚,只好在家搓着书页,一遍遍听收音机中重复播放的电文。 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她放下翘在书桌上的双脚,将收音机旋钮调至满是噪点的空频。 像是行为被桎梏一般,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憋闷。盼着徐行良晚间送些消息,也是她唯一的娱乐活动了。 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一只想向上爬,而另一只只向生而看的蚂蚱。 她能做些什么呢。 徐行良的钥匙声响起,齐楚合上书本,起身去门廊迎接。 “你该走了。” 她起身的动作愣住,伴随收音机电流脉冲声,静在原地。 “你该走了,笔录寄到了孙德亮那边,没时间了。” 齐楚扭头便关了满是噪音的机器,动作迅捷,似要下一秒便收拾行李奔赴市外一般。可接下来却停在他的面前,扬头但笑,“孙德亮让你来通知我的?” 徐行良嫖一眼她,“把你送到车站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不必在意他。” “那回来呢,老狐狸蛰伏半载一朝出洞,会空手而归吗?” 他眉头陷作山,“我身后有李圣金。” “我身后有廖凡,”她避开过于专注的视线,去抽屉中翻找留声机的碟片,“他身后是廖阳,我若避不开,走了也无济于事。”封套上飘着外文,命名方式像是古典乐曲。 她正欲将碟片放入唱片机,小臂却被人死死箍住。“待在重庆等死?”他自鼻腔哼出笑声,“原因。” 挣扎的脚步原地踏了两下,徐行良也缘此收手。她双目躲闪,瞥见门口空荡荡的衣架,“赵英武被调进了监狱楼。”赌徒压下了注。 “嗯。” “孙德亮舍不得我这个情报,不会拱手让给别人——”喝酒上头的人朝向赌桌扔起骰子。 “太危险了。”骰子亮着输点,停在桌上。 “需要你帮忙。”赌徒重新开了一注。 唱片拂拂灰,被悉心装进留声机中。唱针缓放进工作区域,钢琴旋律一点一滴流泻而出。她拍拍手,对着即将跳下绳的蚂蚱说:“后山的尸堆没人去吧,你带我假死,赵英武带我出去。” 徐行良考量起方案的可行性,嘴上却依旧是劝告:“终是要走,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