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良带人彻查廖阳住宅时悬了口气,不过仅在书架上翻出份齐楚口供,也不算超出心理预期。锁匠撬开保险箱时,黄茂才对着其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条,也生出几分伤春悲秋之感。常胜青倒特意向他要来箱子,带回家不知又去做什么研究。 自后山小道领齐楚去往靶场,他心间还带着半层坎。虽说国之四维像摆在台面上宣扬的教条,党内尸位素餐之人也比比皆是。但真若让土匪高举政旗,也不知会立出一个怎样的政体。 “行良?” 他双眼转去,见对方立在岔路口犹豫不定,才几步上前,贴近身侧逐一介绍:“左面是馆里抛尸的地方,直走会绕下山。稍后我要回去一趟,你把路记好。” 齐楚点点头,尝试向右走去。未离几步便又回头,“之后只用直走吧?你要是忙便不用管我了,与守卫招呼一声,下山时我直接找他们。” 中校颠颠手中半袋枪,微笑上前继续充当起引路者,“不欢迎我?” “那倒没有……”时节早已入夏,可山间晨风依旧凛冽。似是顺领口钻入四肢,激起一个冷战,“只是来靶场,没必要让那群想献殷勤的士官待在山下吧?” “不喜欢?” 耳边嗓音低沉,摸着耳廓便滑入耳中。齐楚脸侧微热,分不清他们是何关系,只欲盖弥彰整起领口,疾步与他拉开距离。 靶场是顺着山势辟出的平地,放置枪械的长桌被深埋进土中。目测约百米远的靶面带了些重影,她眯眼去看才辨得分明。 “眼睛不好?” “啊,没什么。”她收回下意识略微前倾的头,转转眼睛眨巴几次,笑颜回到正为手/枪装弹的中校身上。 “认识吧。”徐行良没有留意,将毛瑟手/枪上好弹夹,递到对方手中。 “盒子炮,”不轻的手/枪转身颠倒,见弹仓左侧印着蝇头小的“德国造”时,她拨拨击锤去问,“洋人的?” 正关注她一举一动的人轻笑,“汉阳的,图几分利自己刻的,”说罢还伸手找来另一个地方,“舶来在这里印。” 不等齐楚尝试上膛,他又上前半步紧挨对方,手把手指导起来。察觉怀中臂膀僵硬,也有意找起话题:“干你这行的,不是什么枪都该摸过吗?” 过分热切的吐息洒在发顶,她也顾不及枪支连发应留意的设置,只觉耳边发懵,“啊?” “呵,想什么呢,”手上动作也随臂膀僵硬起来,他扫见对方泛红的耳后,敲开套筒准备讲一遍构造,“毛瑟、卡宾/枪,廖阳不是倒卖/军火吗,你没摸过?” “啊……没,我不管交易。” “那把这一套听清就好了。”他调整过站姿,有意圈起齐楚。指点位置的左手越过她的肩头,颇有耐心的领她入门。 “就是后坐力比较大,你先试试。” 依言调为连发,顺着准星看进靶面。虎口下压、手腕平放,为即将到来的准星偏移提供扇面火力。 “注意与轴线平行,左手再收一些,头偏向准星。” “闭眼——” “砰砰砰——” 高射速的毛瑟枪眨眼间便溜去三发子弹。 新市长在蒋委员长的介入下很快便走马上任。在张笃伦[1]坐上陪都市长位子不过一周时日,白山馆便完成了最后的军事调控。齐楚在近乎不设防的预审科科长手中盗来了场馆地图,以完整图案交给杜康,专心在家等军统来的就职信。 大官变动,小官也稳定下来,可黄茂才对着升迁宴上的邀请名单却傻了眼。不请齐楚也罢,虽是新欢,相熟却也不久。不过昔日宴席上的常客王玲雨也无影无踪,他收起纸条,折去常胜青正值班的地方,与他商讨了起来。 常副队长连哄带骗将他引来了科长办公室,不等近门,便自走道看见齐楚迎面而来。几步上前以齐秘书相称问候,语罢也不忘探听科长正忙些什么。 齐楚面色发白,后退半步公式化微笑起来。正要扯来科长正忙,稍候再见的谎,却被走道上明亮的“科长好”打断。 “黄茂才?”徐行良塌下唇角,皱眉看去本不该站在这里的齐楚,“找我有事吗?” “徐科长——” 走道另头的人抬手止话,只盯一身军装久违站在此处的人。 “徐科长,李处长有些话让我带给您。进屋谈谈吗?” 宽大的玻璃窗晒进日光,徐行良看去比走时整齐几分的档案库,心间了然。回身面向齐楚,眯眼只笑,“李圣金有什么话,还要劳烦你专程过来。” 门口的人没有吱声,只是面容渐渐有了血色。 “看见了?” “嗯,复印件,”她松手握了握拳,“原件是留下来了吗,当我的把柄?” “拿来本要和你十三岁在警局写的那一份做对比,”他依旧面带笑容,“承认便少些事端,也是好事。” 话里没有原件,她也不再追问,“所以把我引荐到军统是有什么打算吗?封住行动,好让你知道赤匪动向?” 徐行良看向地面,顺着办公桌绕过一圈,坐进其后的座椅上。“不用紧张,我一直在怀疑你。只是记着有人说过不再为他们效力,多等了你半月。” 齐楚彻底噤了声,挽起碎发收回戾气,重心后撤呆立在那儿。坐着的人则起立近身,挂着常有的笑拍拍她的肩膀,“下不为例。” “什么?” “警卫图上有根头发丝,你弄掉了。” 齐楚吞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液,随着加有重量的肩头看去,“那下次,又该如何?” “有了矛盾,我有条件让他生不如死,”他收回手理理两撮小胡子,笑眯眯看着她,“新市长在西昌也伸了手,李圣金还未同你说吧?六月开始,你要去一趟四川,短期必定回不来。我们会尽力在共/党周围宣传,你日后安心在军统待着就好。” 不用问也能猜出所谓的“宣传”意味什么:投敌叛变失节是小,连累地下网因为她做出无谓变动是大。她张张嘴发不出声,最后只能欠身离去,落荒而逃。 暂待在侦查科捧着张笃伦资料的齐楚窝在沙发内,时不时抬眼去看钟表指针。等徐行良依照惯例于六点左右拉开木门,她才意识到明日便是军统火车开离重庆的日子。 “齐秘书,晚上有我的升职宴,愿意赏光陪我走一遭吗?” “不了,”齐楚自沙发中起身,“昨天我就想问,张笃伦明明是军委会的人,你们军统就算真的查到了什么,能在委员长眼皮底下碰他吗?万一正巧碰到禁区,有解决方法吗?” 徐行良候着她自说自话,等文件分门别类被归置整齐,他才再度开口:“防患于未然。军统查军委会的人不止一次,这也是逢加官进爵,不然也不会注意到他。”等对方戴上军帽推开门,他才想起次日的分别,“我主要待在白山馆,别的地方也不熟悉。你到了西昌记得先站稳脚跟,不确定能否挣钱也少以身试险,一地川军还未归置,彝人乱着呢。” 齐楚捂捂发冷的脸颊,与路上士官打过招呼,在大楼外唯一停放的车前定住。 “不然我自己回吧,今晚宴会你是主角,不好迟到。” 他睃巡起齐楚,掏出车钥匙算不准下一步行动,只好眯眼警告起她:“记得吗,下不为例。” 本向北开的汽车却掉转方向随着电车进了三站,见齐楚只是坐在窗边打瞌睡,便顺着岔路奔赴宴会厅。紧握方向盘的手渗出些汗,后仰进座椅未留心路况,长鸣喇叭驱散起路上行人。 “呼——” 脚下油门些许脱力,军用吉普就突兀停在路中央,半晌不见移动。 宴会上的王玲雨是在黄茂才理所应当的话里加进来的,忘记为她多请些女伴,酒过三巡,她便找了借口先行离去。圆桌上一时单调,只剩过于熟稔的几人捧杯夹菜。面上笑容忽地便破攻,只剩一句失陪与闷到盥洗室点的香烟。 火星似要烧到滤嘴,他摇摇烟屁抖下烟灰,却被身后寻来的常胜青叫住:“徐科长。” 烟雾缭绕,朦朦胧胧。他取下烟头,弹向水池,与来人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 常胜青顶起镜框,斟酌一番话语:“徐科长,大家都是老朋友,没有升职的由头也能聚到一起。若您身体抱恙,不如我把您送回去,留黄队长招呼便是。” 徐行良抬眼看看为自己找台阶下的人,盘算起事,低头笑起,“走,回去喝酒。” 他是借着醉酒的口央副手将自己送进齐楚家门的,耳边话语听不真切,只是装醉闭眼砸向他人怀抱,才勉强找到水泥路面。 “你先别睡啊,唉,听到没?”齐楚半推半就将满身酒气的人送上棕棚床,“宿醉可不比你偏头疼轻松。” 揉揉双肩,听枕头上的人闷声笑起,三丈高的火也倏地熄灭了。“醒着就找点东西清醒一下。等我给你煮碗汤,多少暖暖胃。” 徐行良充耳不闻,躺在床上打了个滚便假意睡去。齐楚也拿他没辙,只好先做碗汤出来,再议去留。可当瓷碗砸在桌面上时,床上正躺的人已呼吸平稳,胸腔腹部起伏绵长,早是熟睡模样了。 她坐在餐桌旁,无奈看着似要长睡的人,扯来薄被,妥帖为他盖上。辛苦熬的菜汤当作加餐喝下,收拾罢碗筷回到书桌前,双眼却只留意身旁人睡颜了。 这个场景不是不熟悉,还记得去年年末,她一时起顽心,正是将中校置在床上,而自己又坐在一旁的情形。嘴角不禁勾起,嘲笑起恋旧毛病,可再又没力气不去想徐行良了。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王玲雨死了,你会考虑换个人喜欢吗?”轻飘飘的话语落到床铺,薄被内盖住的拇指轻颤。 再去找半小时前读书的状态显得吃力,视线时不时便落在一旁,最终她只好摩挲起将要折页的书角,咬着后槽牙,仰头望向天花板。 徐行良偷偷睁眼,狭窄视线内对方的动作却一清二楚。等眼珠随着白皙手掌来到腰间,他才发觉缓慢动作的不自然。衣摆被撩起,他思量自己将覆于其上的手,伴她一寸寸抚摸下去。腰带瓦解得极快,齐楚浑身放松,双唇抿在上下牙之间。舌头又自牙后滑出,推离下颚急喘一声。 那是人尽可夫的音调。他闭上眼,想扯下衣物盖住淫靡场面。 “嗯——”舌尖探向牙关,足下又不安分起来。 徐行良有些后悔一开始未能打断她,记忆中的男性形象争先恐后窜出脑海,一层层裹在齐楚身边。 “行良——” 他呼吸一窒,眼睛在眼睑下滚了滚,微皱眉头再度睡下。齐楚却惊觉,双脚猛地踩上地面。木质摩擦声在水声间显得刺耳。她舌尖抵着上牙床,左手虚握一团自股间移出,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小心翼翼提起木椅,顺着一条腿转过半圈,理好衣襟下摆便折去盥洗室清理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