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握住皇上的手,嫣然一笑道:“皇上想想也就罢了,大唐可一日都离不开您。” 这时,正厅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到王德的叱责声:“何事惊慌,如此不知礼数,也不怕惊了圣驾!” 听一人气喘连连,急声道:“王公公恕罪!出……出事了!” 是银屏! 皇上听银屏口中嚷着“出事了”,眼神立刻一凛,凝视着门口。淑妃的脸色也随之一肃,凝神静听起来。 王德道:“你慢着点,说清楚出了何事?” “公主殿下和独孤驸马在紫宸宫门前吵起来了!” 银屏话语一出,屋内的人又都瞬时松了脸色,淑妃无奈地笑了笑,道:“这两个孩子,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还真是对欢喜冤家。” 皇上扶额摇着头,叹气道:“爱妃与朕相伴近二十年,何曾红过脸,置过气?” “安康自小就被臣妾惯坏了,这次又不知是为了何事争吵,臣妾去看看。”淑妃一面说,一面就欲从坐榻上起身。 皇上轻轻拽住她,“小两口拌嘴不是什么大事,爱妃就不必操这个心了,让芸儿去看看。”说着,对我吩咐道:“去瞅瞅公主与驸马为何争吵。” 我躬身应是,静静退出了内阁。 “你到底去不去跟父皇说?”安康公主瞪圆了杏眼,指着独孤谋道。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独孤谋嘴上说得很是硬气,可人却缩在了我身后,推着我挡在安康公主面前。 “我可是为了你好!” “你若真为了我好,就不该让我去争天策军统领这个倒霉差事。” “你……你还有理了,我看你是胸无大志!” “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是抵死不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一面斗着嘴,一面还围着我追逐转圈。我倒是想劝来着,可这小两口子,连拌起嘴来都默契十足,她方言罢他又起,我支吾了半晌,竟然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得随着他们的身形在原地打转。 “有本事你别躲在芸儿身后!算什么男人!” “我这是好男不跟刁蛮公主斗!” “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本公主刁蛮!” “你就是刁蛮成性,宫中谁人不知!” ……………………………………………… “停!!!!” 两人围着我兜兜转转、唇枪舌剑已有大半个时辰,并且乐此不疲,大有直斗到天荒地老的趋势,我早已被他们折腾得两眼发晕,耳边尽是嗡嗡声,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此刻,我也顾不得尊卑有别,连忙出声喝停了他们。 安康公主许是未曾想到我会如此大胆,以下犯上,只见她樱唇微张,眼带惊愕地定定看着我。 我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头,遂伸了伸舌头,赔笑道:“公主殿下,驸马爷,小吵可以怡情,可这么长久吵下去可就会伤感情了,两位都各自退让些吧。” 安康公主鼻中轻哼了一声,撇嘴道:“谁跟他怡情!要退让他退,本公主可不退。” 听独孤谋也打了个哼哼,我已知道从他口中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忙赶在他开口的一瞬用手肘猛拄了他一下,然后,身后便满是他夸张的“哎哟”声。 我闻声回头去瞅他,见他蹲在地上,紧捂着腹肋,硬挤着眉眼作痛苦状,就差没挤出几滴男儿泪,那模样活像个调皮耍赖的顽童,令人忍俊不禁。 安康公主一见他这副无赖样,似也立时消了气,微侧过头,掩嘴轻笑了几声,向我问道:“父皇可在紫宸宫中?” 我恭声回道:“皇上正在内阁与淑妃娘娘说话,公主殿下可是要进去请安?” 安康公主点了点头,向独孤谋一皱鼻子,转身就进了紫宸宫。 待公主人影不见,我回身看着仍蹲在地上装腔作势的独孤谋,抿着嘴角,绷了一会儿,忍不住也笑起来,“人都走了,你这是装给谁看呢?” 他探头瞅了眼宫门口,站起身,揉着腹肋,挑眉抱怨:“你刚才那一下真够狠的,我可不记得哪得罪你了。” 我眨眼道:“我这叫苦肉计,你看不出来么?” 他撇了撇嘴,道:“我看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才是。” 我嗔了他一眼,“我帮着你哄了娘子,你反倒来怨怪我,这好人也太难做了。” 独孤谋闻言,咧嘴笑了下,斜瞅着我道:“说起这好人,你如今可是贤名在外,宫中上至尚宫领司,下至宫女仆妇,没一个不说你好的,就连那最是阴鸷险恶的张汝昌对你似乎也颇为看重,这两年你倒真是花了不少心思,恐怕也花了不少银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并非我想贪图这个‘贤名’,实在是无奈之举,在皇宫中,心机处处,防不胜防,想要夹在一帮牛鬼蛇神中平安度日,就得让他们知道,我活着对他们来说,好处多过坏处,而我所能凭恃的不过是金钱而已。常言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嘛!” “那张汝昌呢?以他如今的地位可不会贪图你的那点小恩小惠。” 我道:“张汝昌看重的自然不是这些,他不过是看我受淑妃娘娘倚重,而淑妃娘娘如今最得皇上恩宠,所以想借由我拉近与淑妃娘娘的关系,恐怕他还想从我这儿打探皇上的事儿。” 独孤谋低着头作沉思状,默了好一会,微微皱了皱眉,“张汝昌可不是个善茬,与他沾边没你好果子吃,我看你还是能避就避。” 张汝昌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是心知肚明,我至今都仍记得两年前他是如何害死瑞锦的。想起这如血往事,心中又不禁忿忿,我暗吁了口气,强压住恨意,朝独孤谋点头,“我早已不是昔日马场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心中有数。倒是你,方才听你与公主斗嘴时提及天策军统领,你们究竟为何事争吵?” 听我提及此事,他略显无奈道:“安康想让我去争天策军统领的差事,可却我不愿意趟这个浑水,所以她就……”说着,他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 我想了想,不解道:“如今外界都在传言,皇上会从你、侯承远、秦怀玉、柴哲威、程怀亮五人中挑选一人统领天策军,在我看来,以你的机会最大,论本事、功绩自不必说,皇上又最疼安康公主,如此大的胜算,你为何不愿去争?” 独孤谋道:“眼下几位皇子与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正逐渐浮上台面,他们背后各自都有门阀士族的支持,长孙家和侯家一向支持太子,而柴家两兄弟和程怀亮则支持蜀王李恪,倘若我当了天策军统领,各方势必争相拉拢,你说到时候我该帮着谁?是帮太子还是蜀王?不管帮着谁,免不了会和对方起冲突,我与侯承远、柴家兄弟自小玩到大,实在不愿看到彼此反目成仇的一日。” 我低头略一思索,道:“你可以保持中立,谁都不帮。” “保持中立?谈何容易。”他摇着头,叹气道,“我如今尚能置身事外,可若当了天策军统领,恐怕就身不由己了。且不说我与侯承远以及柴家兄弟的交情,就是安康也不会让我保持中立。淑妃娘娘体弱多病,安康是由皇后娘娘一手带大的,与太子的感情也甚笃,她一定会让我站在太子一边。” 我暗自叹息,以前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这里面没有善恶,只是因为利益的不同,就要兄弟手足相残。虽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无法阻止,但想起从前那段与侯承远、柴家兄弟相识相交的岁月,仍不免感慨唏嘘,一切都变了。 我眼带无奈,看着独孤谋,叹道:“他们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独孤谋亦是无奈,“朝廷中的权力斗争向来复杂,这背后多少身不由己,多少无可奈何,外人是难以想象的。你与他们都有交情,最好不要卷入其中,免得将来左右为难。” 我挤了个笑,道:“我不过是个无品无阶的宫女,有什么资格卷入其中?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独孤谋耸了耸肩膀,道:“以你如今在淑妃娘娘心中的地位,没人会小瞧你,不然张汝昌又怎会看重你?” 我微微颔首,默立无语,回想当初刚到淑妃身边侍奉时,还暗自庆幸,淑妃生性寡淡,又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再生育,没有子嗣就不会有争夺皇位的苦恼,以为如此便可趋吉避凶,完全置身权力漩涡之外,可皇上对淑妃的爱却超出了我的想象,也打乱了我的如意算盘,恐怕将来少不了会有贵主向我打探皇上的事儿,到时我又该如何应对?想着想着,不禁长吁了口气,看来我终究无法远离这场权利争斗。 独孤谋见我默不作声,也沉默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仰头望了会远处,展臂伸了个懒腰。 这时,银屏匆匆跑来,向独孤谋俯身行了一礼,“驸马爷,皇上宣您入内说话。” 独孤谋微怔了片刻,立马扯起一张朝阳般灿烂的笑脸,上前半搂着银屏的肩膀走远了几步,嬉皮笑脸道:“银屏乖,告诉本驸马,公主殿下有没有在皇上面前打我的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