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招过后,李佑都未能得手,甚至没能让李琰移动半步,他恼羞成怒,紧咬牙关,变斩为刺,闪电般朝李琰胸膛刺出。 只见李琰左肩微动,上半身向右一转,李佑的刀便贴着李琰的胸膛刺了过去,待他再想变招横劈已来不及了,李琰的三根手指已紧紧钳住了刀身。 李琰的手指捏着刀身迅疾前移,直至吞口,随即运劲一折,只听“嘣”的一声,刀身沿着吞口被硬生生地折为两段。 李佑瞬间怔在原地,张口结舌地凝注着手中只剩了刀柄的断刀,周遭也随之陷入了一片静默。 李琰眼眸中的藐视已消失无踪,将折断的刀身隐入了宽松的大氅中,微笑着道:“殿下手中已无兵刃,自可直入承天门。” 我蓦地明白过来,原来李琰是故意激怒李佑,逼他对自己出手,借机断了他的兵刃,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了李佑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让他进退两难,颜面尽失,毕竟,输给像李琰这般的高手并不算丢人。 李佑却似乎并不领情,抬头愤然望着李琰,颤声道:“你给我记住,本王誓报今日断刀之仇!” 李琰轻轻一声叹息,含笑点头道:“殿下往后若再想与微臣切磋武艺,只管来找微臣便是,微臣自当奉陪。” 李佑的随从纷纷放下手中兵刃,上前半推半劝拥着李佑入了承天门。 事态平息,聚拢的人群渐渐散去,李琰与洛无言低语了几句,缓缓走到我们面前。 对于方才的事,独孤谋仍然耿耿于怀,忿忿不平道:“燕王如此无礼,兄长为何还要助他解围?就该让他多折些脸面,长长记性!” 李琰道:“不管如何,燕王毕竟是大唐的皇子,你我终究是大唐的臣子,全了燕王的颜面,既是全了皇上的颜面,也是全了大唐的颜面。” 独孤谋无奈地叹息,颔首未再言语。 这时,远处传来礼乐之声,众人闻声皆加快了脚步,独孤谋眺望了眼武德殿方向,道:“庆典快开始了,过去吧。” 李琰微一颔首,身形却未动,朝独孤谋微扬下巴。 独孤谋怔了一瞬,似乎心领神会,眼中含了丝笑意,对雨晴说:“张夫人,咱们先行一步。” 雨晴也似有所悟,掩嘴笑睨了我一眼,与独孤谋提步先行。 我与李琰并肩行走在后,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让独孤谋带着雨晴先行,原以为他是有话要与我说,可此刻身侧仍是沉默,我一时茫然,只好静静地走着。 快到庆典现场时,李琰才轻声说道:“如非必要,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装扮自己。” 我一怔,停了脚步,侧头看他,他也随我站住,环视四周,看清四下无人留意我们,伸手到我侧脸,将我的耳坠摘下,又拔了我发髻上的头饰,一并放在我的手中,低声又道:“找机会卸了妆容。” 我忙回道:“可这是宫里特意交代的,说是事关大唐威仪。” 李琰淡声道:“大唐的威仪何时要看宫女是否貌美了?”说完,神情又淡了下来,转身复行,我忙紧步跟上。 我虽满腹的不解,但看着他那冰雕似的侧脸,又无从问出口,一路相伴,再无言语。 吉时已到,朝拜冕旒的仪式准时开始,皇上一身朝服端坐上位,长孙皇后侧坐在一旁,姿容端庄,举止高贵,盛装之下难掩水般的灵秀,唇角含着丝浅笑,可眉端却犹带着几分倦色,太子能将庆典的筹备事宜办得如此顺利,想必长孙皇后在背地里也出了不少力。 眼光仍停留在皇后处,银屏附在我耳边轻唤了声“姐姐”,我回神看她,她朝淑妃努了努嘴,“娘娘唤姐姐呢!” 我忙躬身上前,垂首道:“奴婢一时走神,娘娘恕罪!” 淑妃温和一笑,伸手捋了捋我耳边仍在莹莹滴水的鬓发,柔声问:“芸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淑妃是在问我的鬓发为何在滴水,方才正想遵照李琰的嘱咐,用水洗去妆容,可正巧庆典开始,只得半途作罢,才有了我现在“杏花带雨”的模样,此事自然不能如实回禀,遂想着寻个缘由。略思索了会,一时也没什么合理的解释,只好默不作答。 淑妃未再细问,只是抽出自己的绢帕替我拭干了鬓发的水迹。 以淑妃之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待我这个区区宫女,令我顿时生出无限感动,心暖融融,似有暖流在涌动,忙俯身向她行礼致谢。 她一笑,轻轻挥手让我退回了原位。 我回身站定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四周,台阶下,百官按品级排定座次,视线逐次掠过各桌,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魏征……正好对上了侯承远的视线,他肆无忌惮地盯看了我一会,装出了一脸陶醉。 我好气又好笑地嗔了他一眼,用眼神指了指潞国公侯君集,无声说道:“再看,小心回去挨潞国公的训!” 他无所谓地摇头,嘴唇无声地嚅动,回道:“我偏要看,不许我娶,难道还不许我看吗?” “厚脸皮!”我朝他微一皱鼻子,自顾转开眼光。 一旁的独孤谋注意到我和侯承远之间的眉目交流,轻轻一叹,借着举杯饮酒之际,微扬下巴指了指斜对面的远处。 我顺着他的指点,一眼就看到了独自一人端坐在角落的李琰,满堂的紫绯,唯独他一人仍穿着常服,内里胜雪的白袍映衬着他的脸色,触目惊心的苍白。外搭的玄色大氅,配上他清淡的神色,怎么看都与眼下欢歌笑语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侧头也将眼光掠向我,看到我的一瞬,竟露出了一丝黯然,似乎对我未听他的嘱咐感到失望。 我心下一急,眼神中情绪万千,想向他解释,他却已垂下了眼帘。因为盛典积存的满心欢喜瞬间都化成了泡影,只余了苦涩在心间弥漫。 一通鼓号齐奏,各国使臣纷纷上前叩拜皇上,并献上了各自所携带的珍贵贡品,有些只是偶见书中有所提及,如诃陵国进献的白犀兽、摩揭陀进献的白孔雀等等,都让在座博闻广识的文武百官惊叹不已,口中“啧啧”声不断。 就连宁远国王摩柯也派来使臣,进献了汗血宝马,我不禁感叹,东^突^厥刚垮台,摩柯就转投了大唐,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毫无信义可言,有的只是利益而已。 皇上也逐个回赠了丰厚的礼物,以示大唐交好各国的诚意。 仪式之后,便是歌舞表演,一百二十八位乐工,身穿甲胄,手持长槊,分前后左右排开。左面成圆形,右面呈方形,前面则模仿战车,后面摆着队伍,队形展开如同大雁伸出两翼,俨然战阵之形。 宫廷乐工奏响的正是《秦王破阵乐》,皇上登基之后,亲自为这首原本的军歌绘制了《破阵乐图》,令太常丞吕才协律作曲,在原有的曲调中揉进了龟兹的音调,婉转而动听,高昂且极富号召力。又命李百药、虞世南、储亮、魏征等撰写歌词,并着吕才依照舞图排练,始成了眼前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型乐舞。 此曲在今天这个场合奏之,更见气势不凡,大鼓震天,声传百里,气势雄浑,感天动地,百官听了无不兴奋异常、激动难抑,连各国使臣都禁不住和着曲调手舞足蹈。 宾主尽欢,乐工缓缓退出了场地,这时,般输国使臣起身离席,上前来向皇上躬身一礼,道:“敝国国王除了遣微臣向陛下进献纯金打造的万古长青树一株外,还让微臣带来了一名舞姬,请陛下允许这名舞姬为您舞上一曲。” 我一听,不禁琢磨起来,若论歌舞技艺之精湛,恐怕谁也比不上龟兹的歌舞伎,先前,龟兹国的使臣已经进献了数十名舞技精湛的胡姬,而般输国使臣竟又堂而皇之地请求献舞,若非此舞姬确有技压群芳的本事,就是此举别有用心。 历朝历代,假借献舞之名,行进献美女给皇上之实,以期达到政治目的的事例不胜枚举,可要让皇上看得上眼也并非易事,不说后宫中的其他嫔妃、婕妤,单就在场的长孙皇后和四位夫人皆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除非此舞姬确有惊世的美貌。 可转念又想到,般输国人口稀少,地处绝地,所处的确切位置至今无人知晓,但国中有几样事物却是举世闻名。 头一样便是黄金,传说般输国内所有的宫殿都是用大量金银装饰而成,金碧辉煌,灿烂无比。 第二样就是美女,传说般输国的女子个个高鼻美目,身形高挑,体态健美,令人一见难忘。 再来便是那奇异无比的幻术,能将金沙幻化成美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该是多么的神奇! 可这些终究是一些山野轶闻,其中几许真,几许假,我就不得而知了。 细细思虑过一遍,勾起了我无限的好奇,忍不住想看看般输国的舞姬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皇上并未马上准许,而是侧头看向了长孙皇后,皇后微笑着朝王德一颔首。 王德心领神会,躬身上前几步,朗声宣道:“皇上有旨,传般输国舞姬献舞!” 曲子响起,是西域曲风中融入了龟兹的曲调,热烈奔放中又显空灵飘逸,但算不上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