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3 在她十五岁生日那一天,他们就举行婚礼。 她出生在夏末初秋的时节,两个季节的交界,是热情洋溢的夏季和丰饶成熟的秋冬彼此重迭相交的时候,是最美好舒适的日子,适合庆祝她的生日,适合举行他们的婚礼,正式地大肆庆贺他永远得到自己的新娘。 春之女神已在昨天提早返回了冥界准备。 而他们的婚礼,就在明天入夜后才开始。 他们今晚不得不暂时分开,在明天的婚礼才能见面。 今晚也是他们认识至今,首个没有彼此相伴的晚上。 空中离宫依然悬浮在王后寝宫的上方,但是克琳娜今夜将回到自己从小到大居住的小卧室之中,一夜好梦,留待明天睡醒后,神精气爽地出嫁。梳洗打扮、沐浴更衣、献祭诸神、收拾行装,直到她们打点好一切,才在黄昏时前往空中离宫等待夜幕降临、冥界前来迎接死亡的新娘。 出嫁前夕,少女的卧室布置得比往日华美。 所有的家具已经重新粉饰、或者直接换掉,全部的织品均在一个月前左右陆续更换成冥界的产物。淡粉、雪白、深黑的帘子挂满一室,各个角落也放满了从死神神殿前采摘而来的玫瑰,墙壁和天花挂满了一根一根的珍珠链子,以及垂下一颗一颗雕刻成星辰形状的水晶,在黑暗中散发柔和不灭的微光。 毕竟这次的婚礼,王后的六位姐姐也前来帮忙,普勒阿得斯七姐妹亲自为新娘打点一切。 而他派来帮忙的四个宁芙,今晚将在克琳娜房中守夜。 达拿都斯此刻一点也不期待夜幕降临,黄昏结束前他就要离开科林斯的王宫,返回冥界为明天的婚礼作最后的准备和检查,确保明天万无一失,可以完美地迎接自己的新娘。虽则母亲已经表示,今天为了给他多一点时间,她会延后驾马车出来的时间,而明天的夜晚将会提早降临,好让他早点前来迎接新娘,只是…… 他们原本懒洋洋地坐在一张黑金色的长椅上,慢吞吞地享用晚餐,不料克琳娜突然放下蘸了奶酪抹酱的烤饼,匆匆吞下嘴里的羊肉,差点就在他面前直接噎死。银发的神祇没好气地给她递了一杯蜂蜜水,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她就马上拉住他的手,甜蜜又轻快地无意中道出了他不能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对了,死神大人你别太想我啊!也不要因为今晚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睡不着了!」 这木头脑袋看来和平日无异,也没有丝毫不舍,又不像那些待嫁新娘那样紧张,彷佛今日只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今晚没有他在身边并不会有任何影响。他心里有几分懊恼,正要开口恐吓她别当逃跑新娘,她又突然直接跪在椅子上,笑瞇瞇地抱住他的腰。 「不过今晚我会很想你的!」 小姑娘随即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湿润响亮的吻,他忍不住俯身又吻了她一下。 彼此来来回回应该吻了十多下。 也不知在何时就倒在床上,衣衫凌乱,气息交缠,耳鬓厮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她的双腿抬起来放到肩上,掌心贴在她的后颈、手指扶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早已习惯性地滑入了她散开的裙摆之下,轻柔地摩挲大腿的滑腻肌肤。身下的小姑娘舒服地瞇起了眼睛,软软地喊着死神大人,朝他伸手就拉住他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扯开他的长袍。 他差点就没忍住提前把礼物送出来给她了。 那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一件小礼物。 他在不久之前抓起了一大把冥界的宝石,各种颜色的也有,特地前往火神赫菲斯托斯的工坊,只为了可以亲手打造一个给新娘戴上的发饰,更加破天荒地答应火神一个不痛不痒的请求——赫菲斯托斯一直很想看一看死神的神剑,那并非由火神打造的,夜神之子更加古老,听说这是以死亡神力,再在尼克斯和厄瑞玻斯的祝福下而成的。 因此他只想亲眼近距离细看。 这并非过分的要求。 于是有颇长的一般日子,热爱铸造的火神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糟蹋了不知多少的珍贵宝石,才成功打造出一件精致可爱的小发饰,也不用再看到他继续暴殄天物,高兴之余,又松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 达拿都斯或多或少也知道自己摧毁了些好东西,不过冥界从不缺这些,他也没有多在意,小心地把礼物藏在一个盒子中,每天就等待婚礼的到来。 他不知多期待她收到礼物时的反应。 「咳,达拿都斯。」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打扰了他们进一步的深入,死亡之神浑身一僵,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开怀中的小姑娘,整理好彼此的衣衫,从床上坐起来,转头望向出现在房中的神之通道缺口。他金发的兄弟站在其中,脸带微笑,彷佛没有看到床上的旖旎,也少有地没有调侃他的故作冷静,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 「母亲让我来通知你,差不多是时候了。」 「……那么我走了,克琳娜。」 达拿都斯站起来,弯身再看她一眼,一脸的淡漠骄矜,头也不回地往神之通道走去,只是才踏进去,下一秒却感到甚么似的,猛地转身离开神之通道,一下子抱住了猝不及防朝他跑过来的人类小姑娘,她完全是差一步就直接掉入令凡人灰飞湮灭的空间。 「我说过多少遍了!克琳娜!这是人类不能进入的神之通道,不能总是这样子跑过来!」 「我只是突然,很想,再吻你一下啊,死神大人。」 克琳娜撒娇似的一字一句回答,彷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抱紧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入他的怀中。 修普诺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识趣地先一步回去,身影随即消失在神之通道。 死神挥手关上了神之通道,把小姑娘抱回床上,本应只落在唇上的一个吻,最终不知不觉遍及她身上每一吋肌肤,意犹未尽地草草结束。他抓起丢到地上的衣袍穿上,忍不住又看了床上的小姑娘一眼,不自觉又多看片刻,顿时恼怒地想到,再看下去的话,他应该真的不愿离开的了。 她的想法显然和他一样,直接爬起来趴在他的背上,肌肤相亲,她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地在他身上蹭了一蹭。 「……死神大人,怎么办才好,你今晚不在,我好像真的很想你。」 小姑娘的指头不经意抓住了一缕在他腰腹的长发,差点就要碰到不该再碰的地方,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把被子盖到她的身上,动作一气呵成,视线回避了她美好的身体,算是勉强沉得住气。她倒是乖巧听话,但亮晶晶的眼神也是有点令人受不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想法,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取出从不离身的神剑,放在她的床边。 达拿都斯原本只是打算让她抱一下,没想到克琳娜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绝对是修普诺斯做的,为了避免他在晚上忍不住留下。 他轻轻拎起她柔软纤细的手臂,最后还是任由她的掌心继续搭在神剑上。 算了,明天就是婚礼,一个晚上而已,能出甚么问题。 Part 34 短暂的晚上,隐藏于黑暗的邪恶于王宫潜行。 阴影悄无声息地降临人类少女的窗前,打破结界,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死亡神剑。守在外室的几个宁芙隐约有几分心绪,掀起帘子踏进内室,惊骇地看到床边的一双猩红眸子,如同冰冷的蛇瞳一样攫住了她们,她们的惊呼才刚出口,来不及更深地体会这无处可逃的绝望和恐惧,彻底地消亡于对方的剑下。 克琳娜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半梦半醒之中,愕然地翻身躲开朝她挥下的剑。 …… 距离天亮不过只剩下一点时间而已。 墨洛珀少有地早早醒来,被六位姐姐调侃她过分担忧、放心不下养女,她也知道自己是舍不得那孩子,打算像克琳娜小时候那样,安静地看看她就好。科林斯的王后拎住油灯,安静地推开了房门,疑惑地没有看到本应守在外室的几个宁芙侍女,反而闻到一阵恶心的血腥味。 她越发不安,掀起了帘子,几乎昏厥在地,在黑暗中惊慌地呼喊自己的姐妹和宫廷医师。 「……克琳娜,我的克琳娜……为甚么会这样子的……不痛不痛,很快就不痛的了……」 她的养女在小时候特别淘气顽皮,暗地里不知攀爬过多少大树、进行过多少的冒险,每次摔破擦伤就委屈地扑入她的怀中,却鲜少掉泪——曾几何时,小小的女孩已经长大,恋爱,甚至准备出嫁,但她如今却浑身鲜血趴伏在地上,后腰处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奄奄一息地努力睁眼看她。 「……王后陛下……」 「没事的,鲁科!鲁科来看你了!你很快就没事的了!」 记忆中的王后向来高贵端庄,从不曾如此高声说话的,因此克琳娜一直隐约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好像有谁要杀她了,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她非常灵活地避开,但不知为何,明明落在后腰上的那一剑不重不轻的,那一刻她竟然浑身发冷,前所未有地痛得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她彷佛看到王后哭得非常难过,鲁科像是也失去了冷静,也许是因为她后腰上不断流失的、无法止住的…… 有甚么是无法止住的呢……? 小姑娘茫然地想,却怎样也想不起来。 直到有谁温柔地抱住了她。 「……克琳娜。」 来者吻了吻她的额角,痛楚好像稍稍退减。 「我来了,克琳娜。」 …… 死亡半跪在地上,银色的长发在黑色的外袍上流淌,他的肤色本来就白皙,如今更加是苍白了几分,只是也不及怀中不断失血的人类少女。他的指尖轻柔地抹去了她的冷汗,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神力暂时减轻她的痛楚,算是勉强止住了血,稳住了她快将消散的灵魂。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终究是短暂的假象。 他那一双不染杂质的眼眸掠过一室的凌乱,不难看出当时几个宁芙是如何消亡得不明不白。对方显然出手狠绝,也深知他的神剑的特质,因此在惊醒了小姑娘之后,没有多浪费时间纠缠下去,一剑劈下去的同时,她惊恐地滚落地上,对方也就把剑抛下,就此离开。 达拿都斯抬起头来,平静说出了连他也不想接受的可笑事实。 「……我没办法。」 死亡是绝对的,不可逆转的。 被他的神剑刺伤到这地步,肉体和灵魂也注定要永远消亡。 而且……剑上可是有创世神的力量在。 墨洛珀和鲁科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骤然熄灭。 「……别忘了你的职责,达拿都斯。」 克洛托不知何时站在窗边,手中的纺锤越转越慢。 「事已至此,死亡应该再清楚不过,要怎样做。」 拉刻西斯手中的杆子看来也快要停下。 脸色阴沉的青年转过头去,只见自己熟悉不过的姐妹立在阴影之中,一手握住剪刀,一手握住命运之线,眼中无悲无喜,波澜不惊。摩伊赖之中,令人为之痛恨的命运终结者静静地注视他,手中的剪刀澄亮得近乎刺眼,就像是地上染血的神剑。 他素来厌恶这种眼神,现在的情况更加令他莫名烦躁。 「阿特罗波斯!你敢!」 暴怒之下骤然爆发的神力擦过了阿特罗波斯拿着剪刀的手,命运女神垂下了手,淡然看着手臂滴落的鲜血,好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最终只是平静地看了兄弟一眼,收起了剪刀,上前把命运之线塞入他的手中,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起伏。 「……死亡不能拒绝执行和放弃自己的职权、责任。」 「……死神大人……」 怀中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或者她一直也是清醒,把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如果你现在死去,克琳娜,你的灵魂也永远消失的了。」 他怕她这木头脑袋没有理解他们刚才所说,低声重复一遍。 又或者应该说,此刻他只希望这颗木头脑袋像往常那样,总是跟他唱反调,总是误解他的意思,无法明白神祇之间晦暗难明的说话。 他的人类少女纵然虚弱,但热情和活力不减,竟然笑得异常甜蜜,有点费力地抬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摸了一摸,一如以往用她独有的方式安抚他,也是把她自身的意愿传达给他。 「……乖啊,死神大人。」 死者为大,来自冥界的神明沉默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人类新娘,把她冰冷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之中,轻声开口。 「……谁允许你把高贵的神明当成是小孩子。」 死亡的兄弟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出于双生子的默契和神明的预感,金发青年的手中是一杯混合了罂粟汁液的酒,足以令小姑娘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至少直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不用再感到任何的痛苦,足以支撑至最后的重要仪式。 …… 她是幸运又不幸的孩子,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带着祝福参与自己的婚礼和葬礼——她并不知道神明任性地把婚礼和葬礼结合在一起,也舍弃了一切的繁文缛节,全然不合仪式和规矩,反而按照他的方式在最后的时刻得到他的新娘、陪伴她走最后的一段旅程。 墨洛珀亲自为养女沐浴净身、抹上玫瑰膏油、穿上嫁衣,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出嫁的程序,并非在为死者整理遗容。王后最后含泪看她一眼,心里告诉自己不过是送别新娘,哽咽说了几句当初想好的祝福说话,在鲁科和鲁格尼斯的搀扶之下,目送手执火把的死亡带走了他应得的新娘离开。 少女粉灰色的半卷长发盘起了一小部分,发辫缠绕了银白细绳,脑后别上了曳地的黑色头纱,再以死亡送赠的礼物固定——那是一个小巧的蝴蝶发饰,镶嵌粉色月长石,灵气逼人,彷佛随时振翅欲飞,赫然是注入了神力,才令这小发饰像是拥有灵魂似的。 她的左臂戴上了以死神一根灰羽制成的臂镯,左腕上的则是鲁科和鲁格尼斯送赠的橄榄枝叶黄金手镯,以及墨洛珀出嫁当年佩戴身上的、以星光穿成的一串银白手链。她的右臂则戴上一个黑色的镂刻臂镯,点缀了形成一圈圈半圆的深黑幼细链子和水滴形的黑珍珠,走动起来轻轻晃动,看来很是活泼。 普勒阿得斯七姐妹参与了婚袍的制作,只是主要还是由墨洛珀亲手编织、缝制裙子。单肩的长裙采集了日暮的浪漫粉色,左肩简单别了一颗镶嵌粉红宝石的圆形扣衣针,以及一根半透明的飘带,自背后垂落的长至小腿,前端较短的则垂至上臂,长度恰好就在黑色臂镯的上方。 裙子在胸口下方和大腿附近的位置,各饰有一圈一模一样的银边装饰,间隔饰以栩栩如生的玫瑰和罂粟,薄薄的银片恰似真正的花瓣一样柔软弯曲。至于裙摆的右侧开衩至膝盖上方,一直露出了一半的大腿,脚上一双银色的凉鞋,脚腕戴上漆黑和银灰交织的链子,一直往上缠绕至大腿。 这本应是完美的婚礼,她在黄昏前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成为他永远的新娘。 他还早已打算,婚礼过后,至少把她关在他的神殿宠爱三天。 但她显然是等不到的了,打扮如此漂亮,只是参加她自己的葬礼。 他们应该站在婚礼的祭坛,而不是葬礼的祭坛上。 不过都没关系的了,他将在最后的时刻独占她。 他小心地把她放在设置于庭园的祭坛上,盛开的粉色玫瑰相互簇拥,她忍不住赞叹一句,然后抬起头来,一眨也不眨地注视他身上的婚袍,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无法言明的复杂,终究没有问他为何在葬礼作此打扮,微笑指了指身边一个在早前吩咐侍女一同放下的盒子。 「死神大人你穿这样真好看!这是我的嫁妆,也是陪葬品,应该也算是献祭给神明的东西,不过现在就当是你送我的发饰的回礼好了,这小蝴蝶很可爱,我原本还以为它会跟我的头发撞色呢。」 死神打开了盒子,这是他见过最难看的奇怪神像和神龛,陶制的神像不过才巴掌大,翅膀歪歪斜斜的,一点也不像他。 达拿都斯割下了自己的一缕银发,塞入她的手中。 「克琳娜,我很清楚人类的愚蠢,你不用整天做这些蠢事提醒我这一点。」 她的头轻轻枕在他的胸膛,呼吸好像越来越浅。 他不自觉收紧了手臂,突然觉得此刻过分安静。 婚礼也好,葬礼也好,也是有歌队歌唱的。 死亡仅是轻声地以只有彼此听到的音量哼唱,没有一句歌词,唱着他曾经为她演奏的曲子,歌颂爱人的活力、朝气,她无与伦比的甜蜜可爱,只是才哼了一半,她突然低声唱着不符合调子的歌词,乱七八糟地赞美爱人的神圣美好,颂赞他是她缺一不可的存在、是她的终结和开始。 「……克琳娜,死亡不需要颂歌的。」 小姑娘依然没有回答,甜蜜地对他微笑,眼中闪烁晶亮的光芒,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直到他的指尖逐渐失去她的体温,最终仅是抱住她留下的衣物和饰品。 他依然维持着搂抱的姿势,半跪在祭坛上。 那一天的黎明并没有降临。 科林斯的王后得悉噩耗,就此一病不起。 西西弗斯碍于妻子病倒,再加上惨案发生在他的王宫,他在简单慰问之后,不得不展开调查,可是那终究是没有凡人可动的神剑,人类国王以此为借口狡辩自己的无能为力,看来也像是安抚诸神和国民的表面工夫,而且也间接撇清了关系,证明自己已经尽力祈求日光的回归。 黑夜笼罩科林斯的第三天。 复仇三女神许诺帮助死神揪出凶手。 本应沉睡的黑暗和深渊同时降临。 「……还记得你看守深渊的责任吗?」 塔尔塔罗斯低声问道,死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对方身边的父亲,两位创世神在地上永远穿上斗篷,样子完全隐藏于兜帽之中,但是达拿都斯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银发的青年沉默地站起来,抬起左手,反手在自己后背抽出一支金箭,淡漠地将之粉碎。 黎明将至。 他最后一次站在科林斯的王宫之中,宫廷医师半跪在他面前,主动提出和冥界定下契约。 然后他返回冥界,在兄弟的帮助下陷入了沉睡。 Part 35 死亡之神觉得人类是可笑的,特别是在他们质疑命运和上天不公的时候,毕竟在久远得连他也无法记清楚的时光之中,当年尚算年轻的他曾经也有这样的想法——明明是双生子,除了瞳色和发色之外,他们根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性格截然不同其实也不重要的,偶尔令他觉得生气的是,兄弟的神职看来比他悠闲多了。 死亡和睡眠是何其相似又不同的。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 死亡是无梦的永眠。 要是问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至少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也不会说自己讨厌睡眠,可是一提及死亡的话——不,有些人极度避讳,连他的名字也不愿提及,好像说了就会带来不幸或者是马上死亡那样,甚至连诸神也厌恶他的存在,但最麻烦的事情永远全都落在他的头上。 陛下要娶妻,农神愤怒又悲伤,大地的万物枯萎凋零,忙着工作的是他。 神明之间的斗争不断,战火在人类之间燃起,忙着工作的又是他。 于是很多很多年之后,他看着心爱的人类小姑娘,想到了接下来的婚礼,以及婚礼结束后依然如常的工作,只想给自己放一个假,马上就做了一个决定。 「……克琳娜,我们私奔吧。」 …… 如果当时他真的带着克琳娜跷掉自己的婚礼,也许现在……应该有所不同? 达拿都斯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来之后,第一个收割的灵魂却是熟人。 阿多尼斯之死。 于森林狩猎的罪恶之子,死于野猪手中。 天亮不久,林中的飞鸟走兽因为黎明响起的狩猎号角,早已一时躲避起来,往日的苍翠生机也因为死亡的悄然降临,出于本能躲避这缺一不可的必然存在。这位不受欢迎的访客像是一道随意于树下散步的阴影,无声无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个灌木丛旁边,欣赏眼前令人拍案叫绝的闹剧。 倾倒众生的美丽女神哭哭啼啼的,一头金发散乱,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哀悼因为神谕应验而惨死的年轻爱人,不断咒骂死亡,各种难听的说话也有,把死亡形容为丑陋又难以取悦、总是分开爱人的专横粗暴者[1],然后她话锋一转,愤怒地痛斥这一定是阴谋,绝对是冥王不甘妻子的注意力放在人类男子身上,于是策划了一场来自冥界的谋杀。 「……你骂完了吗?阿芙洛狄忒,你骂完就让开,我还要继续工作,要不你可以滚远一点继续哭。」 她刚刚才把冥界上下问候了一遍,突然感到脸颊一凉,颤抖着摸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抬头惊恐地发现银发的死亡之神对她露出了一抹微笑。这位夜神之子看来还心情很好似的抚着手中的长剑,然后她感到手臂上多了一道伤痕,她顿时哭得更难过又生气。 「……真不愧是死神啊!心中无情无爱!怪不得连那个人类少女也能杀掉!那原本还是你的新娘啊!不过我看你们不能在一起说不定是报应!报复总是把有情人拆散的你!」 谁不知道科林斯人类少女、墨洛珀王后的养女和死亡之神的故事啊!原本欢天喜地的婚礼,他竟然莫名其妙地亲手终结了少女苟延残喘的生命,当中的内幕就不为外界所知的了,他们只知道那个女孩连灵魂也永远消失,偏偏死神还半点悲伤也没有,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日复一日的工作。 达拿都斯不怒反笑,彷佛没有听到她戳中痛处、尖酸刻薄的说话,反而突然在她面前举起了长剑。他的袖袍微微滑落,只见他握剑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隐约可见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纹身,并不大,就是一只蝴蝶困住一个五角星之中——这哪里是纹身,根本是封印! 「好吧,那么我不拆散你们,我送你去见他,和他永远在一起,如何?就是去你口中的可恨、卑劣的、一文不值的冥界居住怎样?」 阿芙洛狄忒脸色大变。 「……请住手,达拿都斯。」 厄洛斯不知何时出现,急忙从天空俯冲下来,也来不及摘下身上沾上的枝叶,头也不抬地半跪在地,根本不敢多看一眼达拿都斯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结婚生子、又或者是从睡神的身上得悉了一点点的真相和秘密,出于同情和恐惧,此刻的态度倒是客气。 「我代我的母亲向你道歉,尼克斯之子,请原谅她因过度悲伤而对你的无礼。」 银发的青年沉默地收起了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年轻的爱神却忍不住喊住了他。 「……等等!我可以给你铅箭。」 「……又金箭又铅箭,你还真是任性又喜欢自作主张啊,厄洛斯。」 铁石心肠的死亡回以冰冷淡漠的一句,嘲讽意味再明显不过,这语气听上去倒是平日的老样子——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胸口空空荡荡的感觉一直存在,并没有随着金箭一同消失,甚至好像一直莫名地隐隐作痛。 ……人类的确是脆弱又可笑,是他厌恶至极的种族。 由他自身来承受和体会死亡的痛苦和失去,无疑是讽刺。 「愚蠢啊,克琳娜。」 他头也不回,轻声低喃,身影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内。然后他低头亲吻手腕内侧的蝴蝶,彷佛可以看到小姑娘本应彻底消失、但如今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的命运之线。 「只要是我看上的,就绝对、永远不放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