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婵微微愣住。 她没有,至少从半个月前到刚才,都还没有发现过一点点柳明月春心萌动的迹象。 如今这渴望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萦绕在她身边的雾霭浓厚得几乎成了实质,将她牢牢地包裹在其中,像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壳。 这太诡异了。 杨小婵不由地靠近她,悄声问,“这里没人,你就小声告诉我成吗?我保证不说出去。” “我们俩自小玩在一起,情同姐妹。我实在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一向爽快的女孩此刻却犹豫再三不肯明说,磨到最后才半遮半掩的透露出一点消息来,“他今晚也会来。” 那就是身份地位不低了。想也是,她们这些世家小姐个个眼光挑剔,稍微差点的也看不上。 杨小婵为数不多的商业细胞开始发挥作用,接着问了一句,“可......需要我帮忙?”今日问出这件事实属意外收获,要是能借此完成一笔交易,再好不过。 柳明月却想也不想地摇了头,“这事不是你能帮得上忙的,就别掺和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笃定非常,不是在嘲笑杨小婵无能帮不上忙,反而像是在说自己与情郎间有天大的难处,远非一般人能解决的那种。 杨小婵心生疑惑,还欲再问,却只见她徐徐走开,去与另一位小姐谈笑风生了。 她没有再上前去打扰,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来想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一刻钟后,丝竹声起,晚宴正式开始。 身着粉色纱衣的舞女婀娜登场。身量纤纤,步履翩翩,细白手腕上绕着的丝绸缎带轻盈一甩一收,直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勾去了一半。 眼前这精心编排过的轻歌曼舞固然美妙,杨小婵却没什么心情欣赏,只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扯着衣角玩儿解闷。 因为只要她一抬眼,隔着中间那么宽的空地,落座在对面的笠泽目光还是旁若无人地向她直直投过来,炽热的难以忽视。 旁人见状都笑说笠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终归有铁血柔情的一面,幸而得圣上赐婚,马上就要成亲了。真乃人赢家是也。 可照杨小婵来看,那家伙板着一张保家卫国的忠臣脸,眼神里透出的却是狡黠无耻的光,像只臭狐狸。 偏生这只狐狸就惦记上了她。真乃人生之不幸也! 酒过三巡。正当杨小婵几乎要昏昏欲睡时,燕于使臣终于站起来,用一口生硬蹩脚的大兴语,表示自己将代替国家为大兴皇帝献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等的就是这一刻。知道献宝环节要到了,杨小婵立刻清醒过来坐直身子,环顾周围人也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远远看过去,连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老皇帝都精神了许多。 只等他一点头,燕于使臣便抬手一挥,朝手下道,“带上来。” 下一秒,八个燕于壮士抬着一口巨大的箱子进来,将箱子放到了大殿中央。 箱子有一人多高,平凡无奇,甚至不是稀有的木料,做工雕刻也不过尔尔,未免不够诚意。有大臣正要发难,却听燕于使者又言道, “诸位请看。” 他在箱子上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随后快速往后退去。咔嚓咔嚓地木料摩擦声传来,木箱四面分崩离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四面八方立刻赞叹声不断。 居然是一只巨大的银笼子。不对,引起众人惊叹的远不止这笼子,该是那笼内蜷缩着,匍匐在底板上的少女。 少女拥有一头罕见的银发,极柔顺的散着,闪烁着水样的光泽。一身白衣覆盖足尖,极长的头发不加修饰的散落在周身,让人分不出那胸前围绕的一缕是她的衣,还是她的发。似乎是周围的声音惊绕了她,这绝美的精灵醒来,慢慢坐起了身。 冰做骨,玉为髓,雪白的皮肤上找不到一丁点瑕疵。她像一缕月光,轻盈的像一场梦,却又 如此真实的出现在人眼前。 杨小婵总算知道,为什么以自家娘亲那样的性子,都能说出自愧不如的话来了。 这他-妈是仙女吧,是仙女啊! “她叫凝华。” 燕于使者从怀里掏出笼子的钥匙,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托举起来,示意献给大兴皇帝。 老皇帝满意地笑了,抬手让身边的小公公下去取了,好生收起来。 凝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或者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眸子极美,如同天然的翡翠,通透无瑕,清澈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她的表情淡淡的,看着这群正在将她当成物品观赏,献出的人,面容懒倦,无喜无悲。 而杨小婵却观察到,笠泽看到她的一刹那,表情僵住了。 果然是人都会喜欢漂亮的事物。啧。这么想着,她也去看那背对着她的小姐姐,却看到她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那一双眼睛似乎有魔力一般,几乎要将人的意识都给吸进去。 你是谁? 杨小婵听到这样的问句。 很奇怪,明明周围没有人对她说话,也不是会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杨小灰的声音。这声音明明浅淡的像风一吹就要散去,却不知为何像要往她脑子里钻似的,难以忽视。 雪发雪肤的少女眸中清冷一片,被她盯着,杨小婵好像陷入了迷幻。 你,是,谁? 我是谁?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回答,却听到另一道霸道的声音,将她从这催眠般的情形中震了出来。 “闭嘴。” “......”这个声音倒是耳熟,还有那么点讨人厌。 杨小婵抬眼往对面看去,发现笠泽在无声地对自己做着口型。 闭,嘴。 笼子里的少女似有所觉,又缓缓转回身子,看向笠泽。 她竟然笑了。 凝华倾身往前,竟是站了起来。她缓缓地朝着笠泽靠拢,朝笼子外伸出手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 燕于使者的表情活像见了鬼,“这,将军,跟她认识?” 笠泽镇定地靠在椅背上,表情一贯的严肃,看起来很有威严。 “不认识。” “......”老子信了你的邪。 尬聊现场,老皇帝眯了眯眼,表情颇为耐人寻味,“笠爱卿与这燕于女子是旧相识?” 笠泽起身,走到案前半跪行礼,“回陛下,臣不识。” 哇。 脱离催眠的杨小婵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八卦之魂蠢蠢欲动。 凝华美人的这表情,这幽怨的眼神,明显就是有故事啊。笨蛋才相信你们不认识呢,骗老皇帝不是欺君之罪吗?不是要砍头吗? 杨小婵对自己的准寡妇生涯十分向往。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的闺女们几乎都是跟她一样的表情,在等着后续的神展开。有不少还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同情?以为她会吃醋吗? 杨小婵槽多无口,再去看柳明月时,发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她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悄悄儿问,“你怎么了?” 柳明月像被吓了一跳似的,抬头飞快地看她一眼,抹掉自己的眼泪,“无,无事。” 她在哭? 杨小婵大感意料之外。这女孩子号称“杨小婵”最意气相投的闺蜜,个性之烈比起原主来也不遑多让,不然也不会如此要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情难自禁到落泪,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杨小婵正诧异时,忽而又听见皇帝说,“既然这美人一眼相中了你,也是有缘。就赏赐给你吧。” 啥?! 柳明月的脸色突然刷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杨小婵不明所以扶了她一把,同时听见笠泽的回答。 “陛下,臣蒙陛下宠爱,已有了未婚妻子喜不自胜。如此绝世美人,唯有陛下方受用得起,臣惶恐。” “你惶恐什么,我说给你就是给你。怎地,怕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吃醋不成?”老皇帝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杨小婵。 “国师之女,可该不止这点气量吧?” 杨小婵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行礼,落落大方道,“陛下所言极是。如此佳人若能称为姐妹共同侍奉夫君,必定极好的。臣女没有异议。”最好是夜夜春宵精-尽-人亡,这样便没有人再威胁她了。 “甚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如此大气不愧为国师之女。笠爱卿还要推辞?” 再拒绝就是违抗圣意。笠泽无奈,俯身行了一礼:“如此,便谢过陛下了。” 宴会异变突生,献给皇帝的美人转眼就要抬进将军府了。同僚皆对笠泽道贺,恭喜他承蒙陛下厚爱,又得一名美人。 笠泽脸色不变,端的是一脸正气的模样,细看却能发现眼角的抽动。 被压迫了这么久,突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杨小婵正得意着,忽见他眼神斜睨过来,带着三分邪意。好像在说...... 你给我等着。 她打了个寒颤,挥散脑海中不祥的预感,继续关心好友的情况。 “明月你还好吧,可是身体不舒服?” “......” 柳明月抽泣的幅度越来越小,等慢慢平静下来,看向她的目光竟也没了波澜。 “你离我远一点。” 在杨小婵诧异的目光中,柳明月往后挪了挪,挥开她递来的帕子,道。 “从今往后,我们便不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