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上还是白雪皑皑,仿佛人气寂寥到积雪都终年不化,远处的山峰上没有半点绿意,天气也是阴沉沉的灰暗。 山脚下正停着几辆马车。 “阿媛,我的阿媛,连个丫头都不让带,西山那么苦,你可怎么受得了……”张氏握着女儿的小手,哭得肝肠寸断。 周清媛鼻子一酸,险些也落泪了,这个家里大概只有娘亲真心一意的待她了,“……娘亲莫难受,是女儿不孝。” 张氏哽咽道,“是娘亲的错,要不是……当时心急解禁,你现在怎么会受这个苦……” “不是娘亲的错,是女儿不好。”周清媛抽出帕子,替她拭了泪,“怪不得娘亲,娘亲待我好,女儿心里知道。养心庵是皇家寺庙,哪会叫贵女们做粗活的,女儿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听了这话,张氏更是哭的气噎声堵。养心庵什么光景谁不知道?!小丫头都不让带,自己洗衣自己烧茶,连口荤腥都沾不上,这样的苦日子怎么熬的下去?! 周清媛面上露出一个苦笑,道:“是女儿待长公主殿下不恭敬,女儿理应受罚,绝不能叫女儿犯的过错牵连家里。” 听听这话说得多贴心,多孝顺呐! 颜曦偏头一瞥,果然见周老夫人神色微微动容,虽然孩子犯了错,可到底是自己宠爱了这么些年的乖孙,况且她已经有了悔过之心,周老夫人看着只觉得摧心肝。 “你啊,下回可长进点吧。”周老夫人叹口气,把手里的佛珠递给身侧的丫鬟,又从丫鬟手里取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交给心爱的孙女。 “到那该打点打点,别委屈了自己。”周老夫人一向清明淡漠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了几许柔软,她温热的手掌拍了拍孙女细嫩的手背,“跟你父亲道个别,就去吧。” 到了这个地步,周清媛心里最后一点希翼也没了。看来她是不得不去了,在这家里她孤立无援,娘亲是待她好,可没有半点本事,祖母也只是表面功夫,万事不肯违拗父亲,至于她那个风流父亲一生重男轻女,对嫡女从来都是半点不入心。若是他肯从小精心教导嫡女,她哪里会才疏学浅以致犯了长公主忌讳;若是他肯为子女嫁娶着想,哪里会在女儿及笄前后因嫖·宿被贬官;若是他肯替她打算,哪里会就这么轻飘飘的求情两句,叫她落的西山静养的地步…… 她压下心头的怨气,闭上眼朝那人磕了个头,她绝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女儿,拜别父亲……” 颜曦不知怎么心中一跳,连忙扶她起来,又勉励了两句。 待送走了爱折腾的重生女,回府后颜曦还是觉得心中不宁。 第二世时,周清媛这个时候早就与男主相识,赏花宴上凭着一首《题都城南庄》更是让男主迷了眼又喝了醋,而被攻略的长公主则会在两人婚事受阻的时候雪中送炭。 这一回她前期阻了周清媛出府结识贵人,大概是没有引起男主兴趣的待嫁贵女,他也不曾出席赏花宴。而在宴上,她又引来吴老破了周清媛的局,最后被长公主亲口罚入西山静养。 被嘉华长公主亲口惩戒过,便是及笄后出来后,估计也与世家重臣嫁娶绝缘了。 看起来周清媛只有低嫁一条路,可颜曦心里有点摸不准,她真的就没有任何机会翻盘了吗? 穿越女携气运而来,斗嫡姐惩恶母,随后与潜龙谱写了一场世纪恋歌,最后更是生下了一名能接受新思想的圣明之君,这期间她传播了无数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先别管她到底是剽窃还是原创,但她的存在使这个古老王朝的文学、艺术、民生以及军事重新焕发出璀璨的光彩,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进程竟然没有按照这个光辉历史继续往下走,而是重启了,给了难产惨死的周清媛逆袭的机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或者……此方天道就这般偏爱周清媛?! 指节敲击桌子的清脆声音回荡在书房里,叫人思绪为之一清。颜曦决定把步子放慢点,她使人唤来周清芷。 …… 与便宜小女儿在饭桌上交流过美好的父女感情之后,颜曦终于能放下一半的心,腾出功夫来琢磨主线任务。 想起这回的主线任务,她不由头疼的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支线任务完全崩盘了,还是怎的,上个世界结束后她直接跳跃到了新任务世界,主线任务更是半点提示都欠奉送,全靠自己摸索,现在她对这个可是完全没有头绪! 男主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夺嫡中虽然偶有波折但也算顺利坐上皇位,在爱情方面,清新文艺的穿越女和端庄机敏的重生女更是轮着跟他谈恋爱,这样的人生赢家还有什么不足?! 颜曦愁啊,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她还能通过脑海里的随身地图模模糊糊的感知到,系统空间并没有出什么大变故,大概是个安慰……吧! 滚粗! 更气了好嘛,系统空间没问题为啥不让她回去,系统更是和聊天呵呵去洗澡的女神一样,怕是淹死在浴室了吧?! 同一个时间,有人枯坐在书房里,满肚子恶毒诅咒,譬如颜曦;也有人倚坐在凉亭,眉眼愉悦惬意,譬如周清芷。 正是暖春三月,花园里莺声燕语春光灿烂,嫩黄的迎春,娇艳的红杏,粉白的梨花,开得烂漫动人。比春花还动人的,当属凉亭中倚坐着的如花美眷,周清芷俏脸微红眉眼愉悦,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罗裙,一阵微风拂过,几缕发丝轻轻骚动在粉颊带来些痒意,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画面顿时鲜活起来,宛如被暖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琥珀站在自家小姐的身边,她是周清芷亲自挑中的贴身大丫鬟,虽然主仆相处还不过半年,却是周清芷实打实的心腹,她一边替主子披上披风,一边嗔道,“春捂秋冻,小姐便是心情好也得小心着点。” “不妨事,今儿实在是高兴嘛,”周清芷惬意的抬起头,唇边梨涡浅绽,“爹爹忧心姐姐在西山待得不好,托我常去看看她呢!” 琥珀闻言也是一喜,侯爷这话说的委婉,实际上分明是嘱咐小姐多看着点大小姐,省的她又闹出乱子来。这看看和看着可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她家小姐可总算是要熬出头来了啊! 她也是个促狭的,想了想故意逗趣道,“那奴婢现在就去准备点西山踏青的物件,好叫小姐玩的开心点,再顺路去看看大小姐?” 周清芷笑得咧了嘴,连忙拿帕子掩住,一只手指着琥珀笑骂道,“好你个促狭鬼!” “不过,”她沉吟了一下,表情也随之变的严肃起来,“看望大姐的事可以先缓缓,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提升自身价值!” 提升自身价值? 琥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固然好奇,不过见自家小姐好似陷入了沉思,她也很有眼色的闭上嘴。 周清媛自己用力过猛作了个大死,固然不可取,可这也给了她一个提醒。嫡女尚且要为自己谋划,她身为庶女更不能坐以待毙。 凉亭外开满了各色鲜花,长势极好,一丛粉色的蔷薇几乎要蹿到凉亭,周清芷俯下·身子折了一枝把玩,突然她微微一笑,古代女子的好年华宛若花期般短暂,她抗不过时代却可以让自己在枝头开得更绚烂,既然穿越了她可从没打算过混吃等死碌碌无为! 不过……想起上辈的那个最后胜利者,她皱起细致的眉头,按理说直接去投奔这个金大腿才是最好的路子,可他的身份…… 嫡姐夫君,她的未来姐夫? 姐夫与小姨子,这个关系莫名让她有点膈应,周清芷正犹豫不决呢,一声厉喝把她拉回了现实。 “二小姐,见嫡母不行礼,你的教养呢!” 一个身穿褐色马面裙的嬷嬷厉声呵斥道,她躬身站在张氏身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周清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狠。她正是张氏自小的奶娘,如今的管家嬷嬷杨嬷嬷。 “呵!”周清芷冷笑一声,不去看那嬷嬷身旁一副恨不得亲自动手掐死她嘴脸的嫡母,反唇相讥,“嬷嬷真是好规矩,见了本小姐也不请安,不愧是……” 母亲亲自□□出来的! 身后衣摆不断传来轻微的拉扯,周清芷目光直直的盯着张氏,又硬生生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 琥珀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向张氏俯身请安,又微微躬身向杨嬷嬷见礼。琥珀心想,夫人毕竟是小姐的嫡母,能不撕破脸最好不要撕破脸,否则到底是对小姐声名有碍。 周清芷也是想起这个理,才勉强冲张氏低眉行了礼,可她欲休战,对方却不是这个意思! 杨嬷嬷知道自己夫人心情不爽利,哪里肯轻易放她们走,她对周清芷方才的打脸仿若充耳不闻,但到底是收敛了点,“二小姐这礼行的粗糙,毕竟是年青不懂规矩,可肆意攀折长辈心爱之物,恐怕不是年幼可以搪塞过去的了。” 什么莫须有的心爱之物,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清芷本想反驳,却见那嬷嬷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手里捏着的蔷薇花,她心里一惊,强忍着把手背到身后的冲动,咬着嘴唇沉默了。 张氏越发怒不可遏,在杨嬷嬷的提醒下勉强忍了回去,压抑着怒火讥讽道,“芷姐儿不愧是姨娘教养大的,当真是好规矩。不过既然毁坏了你父赠为母的心爱之物,便自己禁足三月反省反省吧。” 周清芷心里跳了一下,这怎么行,她刚打算在京城扬名,而且这蔷薇当真是她那个美人爹送她这个恶毒嫡母的? 周清芷身边站着的琥珀目光微凝,这个她确实不知,但是听闻夫人闺名为薇,刚进门那会与侯爷也曾夫妻恩爱过,若是新婚燕尔侯爷亲手所赠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要到了,各家适龄贵女都得出席,老夫人决计不会任由夫人胡闹的。 周清芷也很快想到这一层,她定下心,自自然然的笑道:“不敢劳烦母亲,这事儿恐怕还得请示祖母。” 周清芷似笑非笑的神情撞进张氏眼里,尖利的指尖立时就掐进杨嬷嬷的手背,杨嬷嬷面不改色。 若是她女儿不曾去往西山,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哪里轮的上这个妾生子!张氏心中愤恨,可她确实不敢违拗老夫人,只好咬着牙冷笑道,“那就罚禁足两月,恐怕这点教养子女的权利,本夫人身为主母还是有的。” 千秋节在两个月后,她刻意避开了,老夫人总不会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她! 琥珀弯腰恭送张氏走后,抬起头担忧的看着自家小姐。 她最清楚自家小姐不服输的性子,一边帮自家小姐顺着气,一边柔声劝慰。 周清芷知道贴身丫鬟的担忧,强打起精神冲她微笑示意自己无事,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你不仁,我不义! 既然是未来姐夫,那她就叫这个未来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