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治学之道，贵在专一。”　　　　荀彧仿佛看出了刘平心中所想，将一片竹筒递给他。　　　　刘平收回杂乱的思绪，专注地看向竹筒。　　　　天难谌，命靡常。　　常厥德，保厥位。　　厥德匪常，九有以亡。　　　　他向荀彧投以探寻的目光，“这是，咸有一德？”　　　　“不错，正是咸有一德。”　　　　刘平微微一笑：“荀老师有心了。”　　　　咸有一德啊，那是商朝的伊尹对太甲的规劝，大意则是：天子应当修身修德，以扬名于后世。君臣之间是相互依赖的。君主只有虚心待人，众人才可能尽其力，帮助君主成就盖世功业。　　　　刘平当然不会认为荀彧会自比伊尹。　　　　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眼下这个朝廷中，又有几个一心事君的汉臣？　　　　君不君，臣不臣。　　这是哪门子的君臣相得！　　　　刘平看向窗外，他敏锐地听见了铁骑踏过地面的声音，而且就在司空府周围！　　顿时，刘平感觉周身热血上涌。　　　　屋外传来脚步声，冷寿光匆匆走近，“陛下，建忠将军张绣，宣义将军贾诩求见。”　　　　张绣？他不是在宛城驻兵吗？现下怎么会在许都？刘平心中大感讶异。　　　　相较之下，荀彧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一切早有预料。　　　　荀彧平静道：“张绣来投，陛下不妨一见。”　　　　刘平此时方察觉出异样，今夜是董承起兵的最佳时机，而荀彧正好这个时候专门来访。　　　　其中种种，疑点众多，仿佛是为了亲自看住他，不让他踏出司空府一步。　　　　刘平幻想过无数次计划失败的结果，但他没有想到最后承受这一切的人是董贵人。　　　　他看见自己名义上的妃子躺在一张旧席上，走近看了，原是早己死去多时的董贵人。董妃的腹部平坦，刘平曾学过医，知道这是产后才有的症状。　　　　刘平双眼发红，连一旁的伏寿也拉他不住。　　　　“是你，又是你！”　　刘平几乎是不管不顾，任凭众臣惶恐跪倒在地。　　　　一旁的伏寿冷声道：“皇宫大火，陛下才暂居司空府。荀令君，可否告诉本宫，张绣为何可以随意带兵入城？方才司空府外的兵戈声犹然在耳，又如何保证陛下的安全？！”　　　　“此事是臣等失察，请陛下降罪。”　　　　刘平并不去理会荀彧的请罪，继续不屈不饶斥问着与张绣同来的宣义将军贾诩：“你几次三番搅动乾坤，拨乱社稷，究竟是为了什么！？”　　　　贾诩俨然一副大汉忠臣的模样，可刘平却知道他骨子底下包藏祸心。　　　　昔日，他以一句“所在收兵，以攻长安！”怂恿李傕郭汜等本该散去的乌众之众攻打长安，司徒王允殉城。京中上万人受到波及，死于西凉铁骑下的人间惨剧数不胜数。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注一】　　　　他名为文和，实则却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　　　　继董卓之乱后，汉室本可以有若干年的休养生息，却因着这个人而损伤了根基。　　　　贾诩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说出的话却让刘平万分恼怒，“臣自然是为了陛下。”　　　　为了我？刘平想笑，他真想把这个人的心剖开，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贾诩面对震怒的天子，没有半分胆怯，反而心中竟有一丝困惑。　　　　他虽上了岁数，但记性一直还算不错的。　　昔年在长安，天子的行动是一直蛰伏不定的，平时处事也是喜怒不行色，这次未免反应过大。　　　　刘平像是怒急攻心，竟生生将一口唾沫赐予了贾诩的官服。　　贾诩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纳罕道，才几年不见，这位陛下改性子了？　　　　立于一旁的荀彧在心中默默道：天子龙涎赐老臣，这种破天荒的事还不知史书上会怎么记录。　　　　伏寿知道，刘平想发火，想咆哮，却一时找不到发泄的人。　　　　她抚上刘平的手，柔声安抚道：“陛下，莫要为旁的事气坏了身子，还是先让董贵人入土为安为好。”　　　　刘平看向伏寿，她的眼中有关切和安抚，唯独找不到失落和意外。　　　　他忽然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张绣搀着贾诩离开司空府时，忍不住抱怨道：“文和先生，你又何必惹怒陛下呢。”　　　　贾诩却突然回头，看向司空府上方悬挂的牌匾，似是发自内心的感叹，“五年了，又见到陛下了。”　　　　张绣腹诽：出了门才说，他也不会知道的。　　　　贾诩举目望去，尽是一片陌生。　　　　他呵呵一笑，罢了，他只是想为自己和张绣寻一个容身之处。　　长安，宛城，许都，哪里都是一样的。　　　　张绣始终忘不了临出门曹丕看自己的那一眼，他眼中是止不住的恨意。　　　　——　　　　刘平看着立于门口的曹丕，他忽然问：“杀你兄长之人，适才就在司空府外，并且替你们曹家立了大功，成了大功臣。你当如何处之？”　　　　曹丕脸上平静的表情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不该在他的年龄出现的仇恨。　　　　曹丕肃然道：“自臣的兄长不幸亡故，臣没有一日不痛恨这个凶手。现下，这是我曹家的不幸，亦是汉室的不幸。”　　　　刘平在不动声色鼓动曹丕之时，随侍于他身旁冷寿光却暗暗心惊。　　　　这位天子已经懂得如何挑起曹丕与张绣之间的杀兄之仇了，并且他本人乐在其中。　　　　“冷常侍，看完了？”刘平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冷寿光心知逾矩了，正想要告罪时。刘平倒也没有计较，只是撇下他自个走了。　　　　他该去找伏寿兴师问罪了。　　　　身后的曹丕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刘平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同曹丕一起偷听的曹节，但曹节己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半。　　　　她望着自己的兄长被仇恨支配，心中不免恐慌。这位陛下，或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相处。　　　　“你看到了。”曹丕的声音自她耳边传来，他无悲无喜的说，“他在鼓动我，激发我的仇恨。”　　　　曹节不知道如何作答。　　　　“天子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曹丕警告般地扫了她一眼，提醒道，“我的傻妹妹啊，听我的话，离皇帝远一点吧。”　　　　——　　　　刘平回到屋内，他几乎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只有死死掐住自己的右手，才能开口质问伏寿。　　　　“这就是你们想出的好办法？舍弃董承这位汉室的忠臣，断绝皇兄最后的血脉！”刘平在阴影中冷笑一声，“皇后啊皇后，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我的心吗！？”　　　　眼前这女子是他孪生兄弟的妻子，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嫂子。她与皇兄合谋，一手促成了眼下自己身陷囹圄的境地，或许他从一开始便不该相信伏寿！　　　　伏寿的脸上出现一丝惶然，似是想要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想到董妃会死。”　　　　她继续道：“陛下，你以为董承就是真心想兴复汉室吗？董承为人偏执，他一旦掌控了整个许都，大权在握，谁能保证他就不是下一个董卓！”　　　　刘平继续咄咄逼人：“那么杨修呢？你是如何说服他突然反水的？”　　　　伏寿道：“董承曾暗地里告发杨修的父亲杨彪杨太尉，以至于杨太尉下狱受到了满宠的严刑拷打，险些死在刑狱中。他们之间的嫌隙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我们正需要有人来打破这个曹操与汉室的平衡，杨修也只是为父报仇。”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要把董承推出去当替死鬼。”事到如今，刘平反而平静下来了，他在整个计划中究竟是扮演了怎样一种角色啊！　　　　此时，他突然明了，前几天自己心中突如其来的奇异感觉并不是不满，而是不甘。　　他不甘被人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傀儡天子摆布。　　　　“所以，整件事情中，我和董承都只是做了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对吗？”　　　　“陛下！你错了！”伏寿沙哑着哑子，“这是先帝生前便计划好的，用董承之死来取信于曹氏。”　　　　刘平的眼中浮现一丝震惊，却被他强硬地压下去了。他看向摆放在屋内的棺木，董贵人正静静躺在里面。她面色苍白，下身几平被鲜血浸透，很明显她是难产而死。　　　　她本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如今却因为自己那忠于汉室的父亲而无辜殒命。　　　　刘平想，她在濒死之际该有多孤独无助，又有多绝望？　　　　在这整件事情中便最无辜的当属董贵人了。而他们这些人呢？一个个的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号，却连董妃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到头来反而把她逼上了绝路。　　　　他重重的吸了口气，看向伏寿，咬着牙道：“不可能。带我去见唐瑛，我要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注一】出自曹操的《蒿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