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季为真是一个蛮没有意思的人,例如她很不愿意满足别人八卦的欲望。 同学会最大的爆点,被她处理成了哑炮,没给璧人们畅所欲言的机会,一句“同学会不谈这些”,把“苦诉衷肠”的人硬生生堵回去,语气很平静,态度很官方。 很不下饭。 不过大家暗自回味一番,也是,(假)前任当着现任的面,确实不好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免得平地起波澜,生变数。 也算起了个头儿,璧人之女方顺势宣布婚讯,大家恭喜恭喜,此起彼伏地递红包,然后轮番敬酒。 就是璧人男方看起来面色不虞。 季为真认真夹桌子上的皮蛋,夹,夹不住,再夹,还是夹不住。 咬牙切齿。 假装推特治国的某人,摸摸鼻子,猫悄儿地隐形。 酒是个好东西,振奋人的精神,加上大魔王自行隐匿,众人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欢声笑语。 但这跟季为真没关系,本着一定要把300块吃回来的决心,她跟皮蛋不死不休。 眼看着某片松花蛋被夹起来,只听“轰隆”一声,新晋的新郎醉酒倒地。 手一抖,蛋掉了。 新郎大马猴一样,半趴在地上,面似关公,挥舞双臂阻止人上前扶他,口里含了块石头:“谁……谁都别……别扶……扶我……我……我没醉……” 女方脸色不好看,扯他:“快起来!” “滚!”一个推搡,新晋新娘也被推倒在地。 哎哟,这下可不好了。 大家上来劝哟:“喝多了喝多了,快扶起来喝点儿水!” 新郎骂骂咧咧:“没喝多……谁都别扶我!老子今……今天要……要……” 季为真终于放弃了跟皮蛋的博弈,拎包外走。 (2) 出了会所,忽略司机,闷头直行。 霸王龙腿长,不紧不慢地走在季为真身边,假装啥事儿没有,不动声色地牵季为真的手,被锐利一盯——你以为只有你会放杀气! 老实了,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跟在大街上吹冷风,直到路过一家西餐厅,停下。 弱弱地:“为真,夏夏饿了!” 看看灯火通明的落地窗,再看看自己和夏洛克的衣着。 进去。 大厅的钢琴师在弹奏《夜的钢琴曲二十九》,绵延循环的忧伤。 一客牛排,一份意大利面,一份水果沙拉,一瓶红酒。 先喝酒,空腹三杯下去,热气上头。 坐的地方隐蔽,躲得过客人躲不过侍者,眼睛精光闪闪,一会儿就有三三两两聚在角落,对着我们兴奋又期待地叽叽喳喳。 夏洛克专心致志切牛排,恍若未闻,刚才从会所出来的时候也遇到差不多的情形,迎宾小姐跑过来要签名,夏洛克非常成熟礼貌地摆摆手,姑娘就同样成熟礼貌又遗憾地离开了。 各自家教都不错。 牛排切下一块刚要喂,抬头看季为真,伸手先擦我的嘴唇,认真的样子看得人有点儿恍惚,居然就让他擦了。 口红擦干净,抱着尚未回魂的人亲一亲,心满意足:“张嘴,啊——” 也就到这儿了,季为真撑不住,夺过刀叉跟盘子:“我自己吃。” “让夏夏喂嘛!” “不要。” “为真和夏夏是情侣啊,这样不是很正常?” “嗯,但素搁在你身上就不正常。” 季为真尬点低。 小怪兽嘟嘴,翻转意大利面,那个蹂~躏的样子是不打算吃。 叹气,妥协,接过他手中的刀叉:“为真喂夏夏好不好?” 立刻就变成乖宝宝,板正坐好。 张嘴吞下一口面,边咀嚼边问:“为真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还在生夏夏的气吗? “好多了。”走了这么一段路,风一吹,该散的情绪都散了。 “为真给夏夏说个事儿。” 小怪兽警惕。 梳理思路:“夏夏,你还记得你揍为真的猪头上司那次,他叫了警察?” “记得。” “知道他为什么叫警察吗?” “他打不过夏夏,又哭又嚎。” “对,他打不过你,害怕,x就叫了警察,同样的,如果换成别的场景,有人害怕你,打不过你,也会叫警察的。” “夏夏不怕警察。” 喂他一口菠萝,夏洛克皱眉,被酸到了。 “今天为真很感谢夏夏,夏夏知道为真胆子小,就让别人的胆子变的更小,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为真了——夏夏真厉害,为真好崇拜!” 小怪兽不领情:“嘴上说崇拜,你又不开心!”想想又说:“莫莫说他们很坏,以前欺负为真,说为真坏话。” “他们以前是欺负过为真,也说过为真坏话,但不是很坏。” 他们不是很坏,不是十恶不赦,他们未曾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有过悔过,因为这点儿事情实在算不得事情,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并不能构成自我批判的罪恶感,我敢说,在今天之前,在我还未踏入那扇门之前,他们是从未想过向我道歉的。 甚至夏洛克刻意看他们之前,他们也没想过。 可是他们向我道歉了。 并非他们自己本身的意愿。 “他们就是普通的人,生活中这样的人很多,所以夏夏,以后不要随便恐吓别人。” 小怪兽其实天真而弱势,但他自己不明白。 “夏夏米有恐吓,是他们自己胆子小,谁知道他们想到什么辣么害怕!”又重申:“而且夏夏不怕警察。” 问题就在这里。 “夏夏当然可以不怕警察,但除了不怕,更多的还要尊重他们,这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警察不是一个人,他们以及相似的力量代表一种规则,大家都是在规则里生活,只有在这种规则里,你才是被保护的对象。 “所有夏夏对为真的保护,为真都明白,但是在夏夏还没有来到为真身边的时候,为真一个人经历了很多事情,那些是夏夏不知道的,你也不懂为什么今天为真不能扬眉吐气,不能像一个高傲的公主那样,是不是?所以这些事情,只有为真自己才能解决,夏夏不能。”SO,别再用这种方式保护为真。 霸王龙认真思考,一会儿,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叹气:“为真小小的一个,却总想这么多事情。” “为真是教夏夏怎么做一个大人,大人们都是这样,有力气,不一定使出来,有本事,也不一定跟别人炫耀,知道别人不好的事情,也不一定说破。” “这样不对,别人知道你危险,才不敢招惹你,如果他不知道你很危险,上来欺负人,到时候反被欺负,那造成的后果算谁的?” 我:…… 喝一口酒,安抚心肝脾肺! 放下酒杯,鼓掌:“很棒,夏夏想到这一点!但是,这就涉及到一个度,怎么让人知道你不好欺负,从而不欺负你,而不是,大家觉得你简直太恐怖,还是驱除了好!” 小怪兽猫眼一眯:“为真怕夏夏?” “为真小时候,最怕两种人,一两岁的小小孩儿,他们刚会站立,手里拿着根棍子,懵懂地拦住过路的人,打她们;还有就是疯子,蓬头垢面,双目赤红,不知道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突然看你一眼,抡起酒瓶就砸!” 都是不可控制的力量。 (3) 季为真喝不了酒。 像一条具备超级导航能力的人鱼,夏洛克把浑身软绵绵的季为真一步一步背回了家,没办法,坐车晕。 两个人一路上讨论了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各种花草树木,以及天上愁云惨淡的月亮和压根儿看不到的星星。 还一同把头伸到下水道说悄悄话。 刚进门,莫莫连发红包,都是大额。 抓小怪兽的头发:“大莫莫要转移家里的财产!” 把不太清醒的人放到沙发上:“为真还难受吗?还想吐吗?” 没得吐了,胃酸都出来了。 打电话:“干……干嘛呀这是?” 莫莫心情愉悦:“分红。” “???” 大莫莫感叹又兴奋:“你们班那群人,让人说什么好!他们打赌你一定带不去一个福尔摩斯。” “打赌?” “是啊——嗯,咳,那个,我就跟着投了点儿钱……所以,你明白的!说起来多亏了你们班的那个杜晓燕儿,就那个特别喜欢嗑瓜子儿,牙上有豁儿的那个……” “他们猜的没错。”我确实带不了一个福尔摩斯。 大笑:“问题是,现在他们认定了,你身边那就是‘福尔摩斯’——你知道你那个室友现在做什么工作吗?娱记!信誓旦旦说BC今晚在腐国有一现场直播的活动,真假你都得死,就等着看你笑话,我靠,她下的注才狠!” 混沌地想之前的情形——集体心虚…… 难怪。 “夏夏不是……”——呃,福尔摩斯正从我们家冰箱里掏出半块儿豆腐!? 干什么,快放下!小偷! ——不,摇头,这一定是幻觉!对,幻觉! “谁也没说是啊,他们自己脑补。” “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有没有呃……在里面搞鬼?”——定睛,真的是福尔摩斯?! “为真你也知道哈,语言有时候,是非常微妙的,我只能说,我对他们说的都是实话!那……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就没办法了,我也没办法逼着他们掏钱,是吧!” 福尔摩斯还在偷我们家东西……海带……把我们家海带放下……夏夏……夏夏,你在哪儿,有小偷…… 大莫莫:“为真?为真你在听吗!” 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要掏空我们家冰箱了! 奋力上前阻止——大胆贼子,你以为你武艺高强,就可以为非作歹吗?我……我们家夏夏,力……力气很大…… 看我排……排山倒海! 呃,被捉住了。 福尔摩斯捉住季为真,摁住头亲了下去。 懵逼!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你……你想干嘛?夏夏……夏夏救命……有人劫色…… 脱了西服脱衬衫。 非礼勿视!抱头大叫:“夏夏,有人非礼为真,你快过来啊!” 手被人拿开,眼前出现了穿着套头衫的小怪兽,天降神兵,大哭,一下子扑上去:“呜呜,夏夏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怪兽亲亲满目通红的季为真,哄:“好了,小偷被打跑了,为真乖乖的,夏夏做醒酒汤给你吃。” 打横抱起来,这回就放到宽阔的床上了,用被子一团,捆结实放好,免得滚到床底下,手机塞到季为真手里:“接着聊。” 莫莫的声音又清晰了:“季为真你是不是喝酒了?我靠,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听……听得懂。”——福尔摩斯亲我了…… “你可不知道,你们这个同学会最后有多搞笑,杜晓燕儿给我发了个现场视频……哈哈,你说这俩人咋想的,非得在同学会加订婚宴上撕逼……你等下,我发给你!” 手机上出现一个视频,点……点……点不开……另一只手,另一只……我的手呢?我的手跑哪里去了? 哭:“夏夏,我的手没有了!” 夏洛克出现在门口,亲亲痛苦的残障人士,把手从被子里给她抽出来:“喏,又长回来了。” 小怪兽去做汤。 点,点了几下才点开,视频里两个不顾形象撕扯的人,破口大骂,一个骂对方婊~子破鞋心机婊,不择手段往上爬;一个骂对方白痴饭桶窝囊废,就他妈会说大话吹牛逼,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职员,要不是靠…… “是不是特别劲爆?哇靠,原来你那室友大学时就流过产,孩子爹不是新郎……” 脑子里出现大学寝室的景象,一张苍白慌乱的脸,哆哆嗦嗦:“为真,为真你可别告诉别人!” 费力地咬着舌头:“莫……莫莫,刚才我的手没有了,又长出来了……”我还变成了茉莉…… “我靠,还行不行啊你!”顿了下:“话说那个时候不是传你流产吗?害得老娘还以为你超酷,一定要结交你这个前卫的奇女子!” 大莫莫就想结交这个奇女子,结果看到一个男生拦住季为真。 多少钱来着…… “……卷毛可真给力,杜晓燕儿说她都傻眼了,拼了命地比照片……还说你们家卷福简直就是秒杀级别的,啧啧,那气场——‘他一皱眉,我立刻就喘不上气’——哈哈,现在他们八卦你是怎么在极寒地狱生存的……大魔王啊!” “你翻身了季为真!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季为真在床上给自己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有人扶起我:“乖,喝一口。” 一口下去,吐:“好咸!” 扭来扭去,躲那只要摁住擦嘴的手。 朦胧中看见小怪兽,平心静气,长大成人。 不扭了,搂住他的脖子:“夏夏,为真又当小三儿了,这次是当……当……” “为真不是小三儿。” “福尔……摩……” “福尔摩斯喜欢的女人比较聪明。” ——嗯?什么意思? “还……还有B……BC——” “BC喜欢的女人比较有才华。” ——嗯?什么意思? “像为真这样又笨又没什么特长——” ——歪头,盯! 小怪兽:……来,再喝一口! 扭头,表:“为真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同学会——” “嗯,梦见自己舌战群儒,大杀四方,对吧?你给夏夏讲过。” “那是第一个梦,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 “我梦见自己变老了,头发白了,然后同学聚会,大家一见对方,又感叹又惊讶,还掉眼泪,唏嘘,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想当年……我们就在一起聊啊聊。” 老了,大风大浪经过,相逢一笑,年轻时候的事儿,哪里算是事儿。 风,阳光,草地,还有有皱纹的笑脸,拍了许多照片,隐约有一种情感上的圆满。 聊啊聊啊,就醒了,醒了想一想,哎,同学会,参加吧,这么多年没见了。 把头转向夏洛克的怀里。 这么多年没见了。 见了就撕~逼。 “我反复想,可能是这样的——大家好多年没见,就组织了同学会,就叫了季为真,季为真也是同学嘛,刚好有一对儿要结婚,就凑到一起了,又听到季为真有个‘有家有室’的男朋友,就一起叫来嘛,顺便打个赌。”赌她连个小三儿都当不上。 “不是刻意针对我。” “对,不是刻意针对你。” 摇摇头,他们为什么会拿我打赌呢?季为真是个人啊,她会生气的啊! 想得头痛,想不明白。 “——夏洛克你带我回家吧。” “你就在家里呢。” “——我要回家,我妈妈呢?” 沉默,一会儿:“……妈妈在厨房。” “她在家?!衣柜!快藏起来!我刚才是不是哭了?妈妈会打我的!” 小怪兽和季为真一起躲在衣柜里。 “她有没有吸烟?” “没有。” “哦,那就好,那她就不会用烟头烫我了。” 沉默,过了一会儿。 “夏洛克,我想回家。” “乖。” “我多挣一点儿钱,妈妈就让我回家了。” “嗯。” “——当初你为什么拿着钱跑了?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是不是为真存的钱太少了?” 沉默。 抱住他:“你别跑,为真以后多挣钱……不能挪公司的钱,为真会坐牢的,为丽还要上大学,我不能坐牢……以后为真会努力的,挣很多钱,为真养你,你别走。” 漫长的拥抱。 “——我不走,为真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