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切磋时间很快就来了,江雪左文字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夏坂清瑞却并未携带明石国行前来。 发觉对面的视线聚焦在自己的腰间佩刀,夏坂清瑞也跟随着看了眼,“嗯?怎么了吗?” “您不用真刀吗?” “对战用真刀还是太危险了一点,以后再说吧。”再议不过是个托词,夏坂清瑞从未想过用真刀切磋。 要是不小心伤到了该如何收场呢?审神者不需要出阵,所以夏坂清瑞修行剑道本就用不着真刀。拿着真刀做拔刀训练已经处在夏坂清瑞的底线,对着付丧神刀剑相向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您这么想的话……” 说完,江雪便向夏坂清瑞挥下凌厉的一击,把夏坂清瑞打得措手不及。 “什……!” 堪堪挡住这一手先制攻击,夏坂清瑞觉得今天的江雪左文字尤为暴躁,像是沉眠已久的活火山要喷发的征兆。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用真刀对决?」 夏坂清瑞不免这样思考,毕竟对她来说这股情绪来得突然。 “……江雪殿下,您今天是怎么了?” 缠斗的两人终于分开,夏坂清瑞抵挡应接不暇的攻势很是困难,倒退了几步有些气喘。 “……” 江雪左文字握紧手中的木刀,垂首看着眼前的地面。 “抱歉……我失态了。”江雪左文字毫无征兆地收回木刀,“……今天的练习能否到此为止,我……” 夏坂清瑞等了半天也没能等来后半句,只能无奈地建议,“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那起码向小夜殿下寻求帮助吧,小夜殿下虽然是少年身形,但他并非需要呵护的幼童,想必定能对江雪殿下的烦恼有所帮助。” “……感谢您的建言。” 这等事真的能向小夜诉说吗?怕是不能的。 没有人能诉说,这是注定了要他江雪左文字一人挺过的劫难。 —卍— 「很奇怪」 回了自己房间的夏坂清瑞依旧在思考着江雪左文字奇怪的举动,但不论她怎么想都找不到江雪左文字情绪转变的源头。 夏坂清瑞拿出纸笔写写划划,竟十分严谨地开始分析所有可能导致江雪左文字情绪突变的因素。 最后她发现,可能性最高的竟然是……恋爱。 夏坂清瑞怀疑自己的分析哪里出了问题,居然得出这么一个荒唐的结论。明明她已经和所有付丧神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从不有亲密接触。甚至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算多。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是这样没错,如果考虑为恋爱的话,似乎所有微妙的小举动也都能解释清楚。 毕竟人的爱情总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没有道理。 而且……夏坂清瑞知道,在这个本丸内她和江雪左文字的接触的确,和其他的付丧神比起来…… 过于多了。 夏坂清瑞选择了与江雪左文字聊天,是因为真的很无趣。 在现世,她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网络的存在和朋友间的小聚总能让她知道自己感受不到孤独的意义。 来到了这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有所选择,以免一不小心就刺伤了分灵而导致暗堕。 很无趣。 并且让夏坂清瑞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她不想再次变成记忆中自己的模样。 所以夏坂清瑞‘偶尔’会和江雪左文字聊天,然后她发现了江雪左文字和自己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说是完全相反,却又殊途同归。 要说更多的接触,那也只有练习剑道了。 但是仅凭‘偶尔’的聊天和教授剑道,就能对一个人产生爱慕之心吗? 能。 —卍— 最终夏坂清瑞也没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这已经不是她能力范围内的心理调节了。希望江雪左文字能好好咨询小夜左文字或者自己想开点……大概也是没可能了吧。 而且现在贸贸然锐减和江雪左文字的正常接触,大概率会产生反效果。 夏坂清瑞捧着手上的梅子饭团,有些食之无味。 本以为她算是做得极好,却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差错。 但……这样的结果在她签下合约的时候就预设过了。更何况江雪左文字的情况还未到暗堕的地步,她这个审神者还能再逍遥一些日子。 如此无所事事的高薪职业,真的要放弃还是很不舍得。 “噢噢,这是主公殿下!这可真是巧遇!”鸣狐穿着便服坐在了夏坂清瑞的边上,“饭团基本没动过呢,主公胃口不好吗?生病了吗?唔,让鸣狐叫药研殿下来看看吧?” “啊……没事,就是有些烦恼。”咬了一口手中的饭团,夏坂清瑞想了想,说了出口,“鸣狐殿下,您知道‘暗堕’吗?” “……嗯。” “什么?‘暗堕’是什么,为什么吾不知道?鸣狐居然也有瞒着吾的事情!吾等不是好搭档吗!” 本来夏坂清瑞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鸣狐本人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什么,居然是知道的吗?知道到什么程度?” “生出不好的想法,就会变成野兽。” “唉——?从刚才开始鸣狐和主公就在谈论一些吾听不懂的话题?” 「生出不好的想法,就会变成野兽」 宛如教育幼童不可为恶的谎言,却如实地反应在了付丧神的身上。 历史中那么多的审神者,那么多的本丸,完全善终的本丸十不存一。现在看来分灵们也自知易受不好的气息侵染,但即使心知肚明也毫无作用。 在战场上骁勇的他们,在这方面显得十分无力。 当隐隐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想必付丧神也很绝望吧。 —卍— 但其实,暗堕并不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完全暗堕有只有消灭一个手段,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完全暗堕理论上都是可以拯救回来的。 可将一位黑气缠身的付丧神救回来需要耗费多少灵力?等量可换算成运营本丸二十年所需的所有灵力,况且也不是一股脑把灵力灌进去就能救人的,没有一些高深的专业知识怕是没法做到。 同理可得为付丧神驱除在战场上染到的不好的气息,也并非易事。 造成那样严重后果的那股气息微小如尘埃,渺小如沙粒。就好像在人的皮肤上找出仅有一微米直径的黑点,理论上可行,实际却无法做到。 且付丧神每次出阵都难免会沾染到一些,总是无法根除。 时之政府对这玩意已经恨之入骨,并且一直在寻找满足量产、一劳永逸两个要求的方法。 经过多年的努力,在不久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方法。他们开发出了一种御守,只要付丧神带着它出阵就能有一层隔绝层抵御瘴气的侵袭。对已经染了瘴气的付丧神无甚作用,但对新的付丧神来说却是疫苗。 测试品被分发到一些新本丸试用,只要情况良好那从下一批开始招募到的审神者就不必再受暗堕之苦。 夏坂清瑞很可惜,与之无缘。 —卍— 江雪左文字当然知道‘暗堕’,也知道自己的情况。 事实上他也非常惊讶,明明如此‘罪孽深重’的自己,却一点暗堕的迹象都没有。 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恋慕上夏坂清瑞的。 只是初见时讶异于愿意接受付丧神不出阵的审神者,后来相谈几句又发现她和表面略显矛盾的内在。 越是和夏坂清瑞交流,就越是能窥见她表露出的性格的一部分。 她积极乐天的本源是消极和悲观。她对所有付丧神都笑脸相迎尊重他们的喜好,但是从未有逾矩,一举一动都在她自己划下的圆圈之内。 想到这里,端坐着的江雪左文字未拨着佛珠的手不禁抓紧了身边的衣摆,内心所有的剪不断理还乱都化为了巨大的痛苦、迷茫和无助。 他今天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份感情许是像那投入了无底洞的小石子,即便言明也永远都不会有回音。 因为夏坂清瑞并未将他们视作为自己的所有物。 他们付丧神明明是依靠着夏坂清瑞的灵力才得以现世得以生存,但是将他们唤醒的夏坂清瑞却始终将他们当作是要留有一线的‘熟悉的陌生人’。 而且比起合租人、同事、同学还要更远一层。 江雪左文字竟如此了解她,若是夏坂清瑞知道他的所想恐怕也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 她知晓付丧神最终都会走上末路,所以绝不会有私情。 她能让不愿出阵的付丧神留在本丸,却婉转地拒绝满足一些付丧神天生的亲近之情。 如若不是明石殿下‘欺骗’了她,恐怕她甚至不会想到‘真刀’其实可以向付丧神讨要其本体。 夏坂清瑞不冷酷,但她无情。 这无情令江雪左文字痛苦,却又让他心安。 只要她仍是无情的,起码在这本丸,在付丧神之间……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还能与她说话,还能观她挥刀,还能教她剑法。 已滚成大雪球的思慕之心定是无法满足于此,可这些普通却频繁的接触也能稍有慰藉。 江雪左文字仍欣喜自己第一个回应了夏坂清瑞的召唤,仍不后悔对一个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人生了爱意。 却也仍为错乱的伦理而煎熬,仍为求而不得痛苦,仍为自己的归路而迷茫。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