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住源纪对付丧神的议论纷纷早就心中了然,毕竟在这本丸的大多人也曾在她母亲的本丸里存在。 她深知付丧神虽心无恶意,却并非是能任人欺瞒的蠢材。 也正因他们都很聪明,所以绝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行事。就算知道她来者不善又如何?在他们眼中,审神者夏坂清瑞的性命大约是捏在她手里的。为了保证她不会伤害夏坂清瑞,他们还得和她虚与委蛇。 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孔上一个个防备的姿态,福住源纪觉得无比的讽刺。 这里不是她生活过的本丸,他们也不是对她百般照顾的亲人。 她早就没法回本丸了。 —卍— 在夏坂清瑞的本丸闲逛了一会儿,到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走着走着,福住源纪意外地寻见了夏坂清瑞托她购入的花卉。 玫瑰茄……换句话说就是洛神花。 制成花茶之后夏坂清瑞还特地带过一些给她,味道倒是不错。 不过在这喝茶还是免了,福住源纪此行主要目的并不是从夏坂清瑞中把本丸抢过来。 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面露哀色。 在玫瑰茄的花田边没站多久,福住源纪便走到仓库取了些材料出来,往锻刀室的方向而去。 “福住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语速有些慢,听着应该是江雪左文字。福住源纪猜测,然后停下脚步,“没什么,不过是代行审神者职务而已。” “这些事务无须福住殿下操心,等她回来再做亦不迟。” 福住源纪侧身看向他,“江雪左文字,你不去管理内番反而跟着我干什么。这个本丸可没有近侍这种职务,还是说你不放心我?” 这问句一出,叫江雪左文字难以回答。他不发一语只是攥着佛珠看着福住源纪,这眼神让福住源纪有些明悟。 “喔……居然是你,清瑞手段倒也挺高的。”福住源纪似褒似贬的措辞让江雪左文字眉头一皱,“放心吧,清瑞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我做事肯定不会牵连到她。” 江雪左文字仍有些怀疑,福住源纪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他要开口的动作。 “瞎操心什么。就算我现在要做坏事,你拦得住我?他们不懂这个道理,难道你还能不懂吗。当真是关心则乱……从哪来回哪去吧,我做完想做的事自然不会过多停留,你们的审神者我也会毫发无伤地送回来。” 得到了这样的承诺,江雪左文字自问无法为夏坂清瑞做到更多,只能听从福住源纪的指示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目视着江雪左文字的身影直至消失,福住源纪嘴角的讽刺渐渐消去踪迹。她脸上没有一丝的喜怒哀乐,只是眼神较之前而言显得深沉许多。 —卍— 假如福住源纪有意夺取夏坂清瑞的本丸,那她就不会用这样朝不保夕的计划来到本丸。 况且她也并没有那个能力在时之政府的重重监管下,安全地、长久地将本丸划为自己的属地。 自始至终,福住源纪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锻出膝丸并带走他,如果中途出现了父亲……只能让他留在这里。 「一定不能让膝丸叔叔见到父亲。」 她在心中发誓。 —卍— 锻刀讲究一个缘分,福住源纪在来之前就做好了自己与膝丸叔叔缘分不够的准备。 他们一定有缘,但一定不像她与父亲的血脉渊源那样深。 她向火中投入第一份材料。 静静地看着它们凝聚成胎体,经过刀匠的捶打显露出原来的姿态。 第一振刀剑出炉了。 福住源纪进行降灵仪式后毫无意外地看着变成原本名刀模样的这振刀剑,心中叹息几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普通地将它召唤了出来。 “你就是这一代的主人吗?” “在下只是代理,您真正的主公得病治疗了。” 忍着快要冲破喉咙的‘父亲’二字,福住源纪垂首恭敬的样子与之前对本丸付丧神的态度判若两人。 “唔呒呒……”髭切弯腰凑近眼前的代理审神者,仔细地上下打量,“真奇怪呀,为什么总觉得你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是错觉吗?” “虽说是代理一职在下到底还是审神者,您感到的熟悉大约是付丧神对审神者本能的亲近之意吧。” 见髭切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福住源纪稍稍放下心让他自己先逛逛本丸,在审神者未归来前就暂且休闲地度过。 缓了缓心思,她又将第二份材料投入火中。 —卍— 心怀期待地降灵,完成的刹那由火中而出的薄绿让福住源纪惊喜地喊了出来。 是了,绝对没错,这就是膝丸的本体刀剑。 在髭切之后马上就锻出了膝丸,那就说明自己与膝丸缘分未尽。 「我没有做错吧?我一定没有做错。」 如此早就出现的膝丸无疑是对福住源纪最大的鼓励,这让她顿时有了精神支柱。 理智告诉福住源纪,她应该快点切断膝丸与本丸的联系并且立即将它带回现世。可心中想要见到叔叔的感情是如此热切,让她忍不住就输出了自己的灵力包裹住薄绿的刀剑。 “膝丸……叔叔……” “叔叔……?”主公对自己的称呼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以实际年龄来看称呼‘叔叔’自然没有问题。可是以付丧神和审神者之间的主从关系和相貌所体现的年龄来看,这一句‘叔叔’叫的真是奇怪。 然而自我介绍尚未开口,眼前的主公就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膝丸感到一阵头疼。 “……主公?” 他单膝蹲下察看‘审神者’的样子,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一双甚为熟悉的眼睛。 “兄长?!……不,请原谅我的失礼。” 这双眼睛和髭切很相似,像到能让膝丸也有一霎那的错认,但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乍一眼看到宛如兄长的眼眸含泪哭泣,膝丸的心情非常微妙。 “是、是我自己、看到膝丸叔叔太高兴了……”福住源纪抓住膝丸的手臂,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笑容,“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以前的事情,想那个时候叔叔、父亲和大家一起那么开心地活着……” 她越来越激动,抓着膝丸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不对。」 “主公!” 膝丸的一声叫喊突然将福住源纪唤醒,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抱歉,我吓到你了吗?”福住源纪勉强地撑着笑容,小心翼翼地询问。见膝丸摇头,她才真心地笑了。 “对了对了,膝丸你来做我的近侍吧!” 她又非常巧合地打断了膝丸想要知道兄长是否来到本丸的询问,引得膝丸换了个问题:“近侍的具体工作是?” “就是……照顾我的起居,陪在我身边。” —卍— 说实话,膝丸觉得很荒唐。 这名叫着他‘叔叔’的审神者的心思他实在难猜,就这一分钟的表现来看,膝丸竟觉得她有些疯癫……这么说也许过分了,可能用‘神经质’这个词比较贴切。 可到底是主公,既然是命令那就遵守吧。 所以他接受了近侍的职务,跟着福住源纪一路走到了审神者的居室内。 一路上遇见的几个付丧神有的在认真工作有的在喝茶闲聊,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审神者’从面前走过一般。 完全的漠视。 这种态度让膝丸感到一丝奇怪。 —卍— 本丸的付丧神或多或少地注意到了福住源纪的情况和多出来的源氏兄弟,他们能以平常心接待髭切,却在福住源纪的场合均选择不轻举妄动。 “哦呀,跟在代理惣领后面的人好生眼熟……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儿,髭切还是没记起,遂放弃。 “那应该是髭切殿下的胞弟膝丸殿下吧,只是不知那位召唤出膝丸殿下还叫他过去是要干什么。”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 “哦哦!就是这个,绿丸也来到这里了呀。”即便上一秒才被告知,髭切也依旧把胞弟的名字念错了,“不过你们对代理惣领的态度好奇怪,是有什么内情吗?” 停顿了一下,药研藤四郎将江雪左文字告诉他的事情转而告知新来的髭切:“本来……审神者就是不可能会出现代理一说的。不谈本丸与现世的通道只放行审神者一人,即使审神者真的在医院接受治疗,本丸依旧能接收到审神者的灵力正常运行,怎么也不需要多个‘代理人’来处理事务。况且时之政府有任何告知都是通过狐之助来说明的,这位‘代理’出现在本丸必有个人目的。” “喔,原来如此。”髭切转了转眼珠,“不过我想……代理惣领应该不会做什么坏事。” “……髭切殿下何出此言。” 药研藤四郎看髭切的眼神多了些怪异。 “唔……就是有这种感觉,啊哈哈。” —卍— “就是这里了,膝丸叔叔先在待客室坐一会儿吧,我去拿些书籍解闷。” 夏坂清瑞的寝室有几本介绍现世生活的书,这就被福住源纪弄来借花献佛摆在膝丸的眼前。 “就这些吧,离晚饭应该还有些时间……膝丸叔叔有想问的可以问我,这几本都是关于现世的书。” 沐浴着福住源纪的注视拿起一册书籍,在翻开第一页之前膝丸忍不住想问‘为什么叫我叔叔’,却再一次被福住清瑞打断。 “好怀念呀……以前膝丸叔叔也经常给我念睡前故事,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自己独立入睡啦!还有……” 「不对……」 自己还有很多变化想说给膝丸叔叔听,福住清瑞像刚长大的孩子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如何变得成熟,期望着她的膝丸叔叔能给她一个摸脑袋作为奖励。 可是她的‘膝丸叔叔’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么做。 “抱歉。”膝丸跪坐着,双手置于腿上,“你口中的‘叔叔’并非是我,恐怕是上个本丸的膝丸吧。” “膝丸叔……” 「不对!」 伴随着福住源纪心中声音的斩钉截铁,膝丸止住了她的自欺欺人,“我只是我,并不是其他任何一个‘膝丸’。既然你在这里……那‘叔叔’一定已经死了。请认清现实,主公。” “一定……一定要说出来吗?” 福住源纪忍不住眼眶内的泪水,它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是连装作哄哄我的样子都不行吗!” 说到后来她几乎是在大声斥责,可哭腔混杂着歇斯底里的吼叫却无法动摇膝丸分毫,他只是如同之前那样说了一声‘抱歉’就不再言语。 这让福住源纪的心更加绞痛,她一切的安排、一切的忍受都失去了意义。 她可以强硬地把膝丸带回现世,强硬地和他建立主从联系让他服从命令。 可是福住源纪无法对‘膝丸’做这种事情,她虽然被伤害得那么深,但她不想用伤害别人的方式让自己快乐。 更何况这样她根本无从快乐起来。 看清现实,这么多年来福住源纪一直不想做的事情。 现在似乎是不得不做了。 “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膝丸叔、膝丸殿下,麻烦您再回到本体状态一段时间。” 膝丸端正地坐在那里不置可否,但福住源纪知道他同意了,于是切断了膝丸的灵力供给。 没有灵力来源的付丧神马上就变回了刀剑的模样掉在地上,她捡起膝丸抱在怀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地坐在茶几前。 —卍— 刀仍旧是那振刀,人却不是那个人。 见到膝丸的喜悦和满足在一瞬间变成了偌大的空虚和绝望,福住源纪觉得自己长久以来顶起来的天,塌陷了。 不如说它本来就是坏的,她那么努力顶住的不过是一阵虚影,想要得到的东西早已失去了。 父亲髭切总是那个样子,所以福住源纪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膝丸叔叔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在表明,对他来说福住源纪只是将他召唤于此的主公。 不是兄长的女儿,不是他曾经照顾疼爱的子辈。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抱着刀剑,福住源纪无力地躺在审神者房间的榻榻米上。 是了,刀剑的付丧神分灵本就各自独立,她刚刚才召唤出的膝丸没有在母亲本丸的记忆很理所当然。 膝丸说的没有错。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人。 膝丸叔叔是第一无二的。 —卍— 福住源纪将切断了灵力的膝丸小心地置于茶几上,不舍又痛苦地望了它几眼,自己催动了去往现世的通道。 她不过在本丸待了半天,此时现世未到第二日,只是夜色已深。 打开自己家的房门,她从抽屉找出几张白纸和水笔,一人坐在木椅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时不时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但还是有一些滴落在了纸上将墨水晕开。 呜咽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写好信,福住源纪又将之前没用上的御守都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往里印刻着简单的法术。 等到所有事情做完,已经接近凌晨。 —卍— “对不起。” 在夏坂清瑞的桌上放下信件和御守,福住清瑞留下她听不见的话,离开了公寓。 —卍— 「好冷……好……痛苦……」 河水一点点地没过她的身体,窒息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连思考也逐渐变得混沌,福住源纪的眼神开始失去光彩。 溺水非常难受。 却比不上福住源纪在现世时的悲苦,更比不上她意识到真相时的死寂。 本丸早就崩塌了,父亲、膝丸……也早就死了。 她想要带走的只有那个在她难过时会抱着她玩耍的膝丸叔叔,只有那一个。 福住源纪的人生,早就该结束了。 这大约是她一生中最为正确的决定。 纯真无邪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已经是一具傀儡的她也不应该独活。 —卍— “膝丸叔叔……我还是睡不着……” 蒙着棉被的小女孩将半个脑袋伸出被褥,和被子的磨蹭让她的深棕色的头发凌乱了许多。 澄黄色的大眼睛可怜又无辜地看着端坐在边上的膝丸。 与小女孩对视了几秒,膝丸还是败下阵来,从边上拿出一本封面精致的书说道:“这是最后一个,听完了要乖乖睡觉。” “嗯!”她开心地应声,眼睛眯成可爱的小月牙。 “从前在深海里有个……” 膝丸的声音扩散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内,小女孩闭着眼睛认真地倾听着‘来之不易’的最后一个故事。 “然后她……” 念到此处,膝丸发现小女孩的呼吸非常的平稳,显然已经安然睡去。他小心地将书本放好,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睡着的她嘴角带着甜甜的微笑,像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随着最后一串气泡浮上水面,少女的身体在水中渐渐、渐渐地下沉。 与她的母亲一起在虚无中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