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的保密协议终归是难以令人信服的,但是对于贺茂及君明两支的人,福海家主不能用强制性的、对人体大约是会有损害的术法堵住他们的嘴。 不过贺茂家的人一向知道祸从口出,而君明氏则是信誉很好,所以在众多阴阳师分脉中福海选择了这两家合作。 这次出行的地点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福海家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安排了各种工作,但还是足足过了半个月才重新踏入这片不毛之地。 从牛车上下来的君明梵,入目便是熟悉的场景。 虽然她从未来过,但贫穷的小村庄到哪都是差不离的。只不过这村落靠海,多了别处没有的咸腥味和潮湿感。 寻找式神的途中君明梵曾到访过类似的地方,也正是这样的场所才能容易受到鬼怪的侵扰。 福海家虽然有钱,但此次任务需要‘低调’一些。住宿问题只能用牛车或者借住暂时解决,当然如果能立马弄出成果当天来回就最好了。 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天还下着不小的雨,恐怕连展开行动都很有困难。 “小梵,你没问题吧?” 君明伊阿弥抬了下巴朝向几百米外的村庄,言下之意便是问她能否接受在村庄借宿过夜。 “可。”正了正蓑衣,君明梵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毕竟类似的地方她也去过不少,破庙都住了几次。 相比他们的游刃有余,贺茂的姐弟就不太妙了。 贺茂家不像君明氏会频繁外出游历,更不用提在这种环境里过夜。比起村落,年长的贺茂女性选择了在牛车上歇息,而她的弟弟为了保证安全也跟着姐姐一起宿于车上。 福海家的领路人福海长世走在前头,后面只跟着四人。赶车的仆从在村落外看管牛车和一部分行囊,没几步路村里就出来了一个长相颇为清俊气质高雅的男子。 这人一看便知是福海家驻留在这的子弟,不过身上倒是换了在贫民中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布料。 恐怕不这么打扮,从原住民这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吧。 对此君明梵颇有同感。 —卍— 福海长世带着他们进入了一间细看之下显出破败的小屋,这间小屋有修缮过的痕迹,大约是驻留的那些人做的。 五人各自找了地方落座后,小屋的门窗都被屋外望风的人关上。 “你们来这地方做什么……即使问了也不会回答我的吧?那么直接告诉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好了,能早一刻回去也是好的。” 君明伊阿弥依然是那位最先开口的人,他的语气时刻透露着不着调的轻松,也算能看出伊阿弥是真的不想在小渔村多待。 显然在座的阴阳师都是这么想的,福海长世也无意在渔村耗太久。 “好吧,既然如此在下也不隐瞒此行的目的。事实上这样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各位可知道‘人鱼’?” 福海长世坦诚的态度其他四人都很是受用,他们纷纷沉思回忆自己是否有关于‘人鱼’知识。 贺茂的女性阴阳师贺茂鹰谦并无相关知识,但是从字的组成上她直接猜测道:“听字面上的意思,似乎是人和鱼类的混合体。” “不错,确实是这样。《日本书纪》中记载这一生物为‘既是人也是鱼,像人一样的异形之物’。” “《日本书纪》呀,呵呵……莫非你们在这小渔村就是要寻找‘人鱼’?”君明伊阿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后右手拇指抵住下颚状作思索。 “不,是我们要寻找‘人鱼’。”福海长世揪出伊阿弥语中细微的‘谬误’,温和的表象下流露出丝丝的胁迫。 到了这个鬼地方就等同于上了这条船,更何况在座四人是奉命前来协助福海,对于福海长世在‘求同’上的行为倒是没有反对。 而福海长世有意提及《日本书纪》是要做什么基本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彰显他福海一支和高位者有着密切的联系,虽然在阴阳术方面福海并无突出成就也似乎没有深造的兴趣,但是其他支的人要是想对他们不利,那可要先掂量一番背后的高山。 贺茂、君明当然不是遗世独立的氏族,适当的礼节和对权力的敬畏总归还是有的。 “可否告知具体作何用?” 这次说话的是贺茂家的年轻男子贺茂鹰德,他看上去既有些少年的纯真又带着成熟的圆滑。无论他说了什么都能感受到从内而外的真诚,可却不会真的像莽撞少年一般落了别人的面子和心情。 “这个等到真的找着‘人鱼’了再说也不迟。”这问题福海长世显然不太想回答,淅淅沥沥的雨声环绕在安静的小屋内,在这潮湿阴冷的环境之中福海长世却说,“今日天公作美,我们马上就得出发。” —卍— 伴随着大雨的还有烈风,把这种天气称为‘天公作美’自然是因为典籍中记载人鱼会在狂风骤雨的海域中出现。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得在这种天气里出航……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凡有些人类的智慧,就知道做这事的死亡率一定是百分之百。 福海请求贺茂、君明两家援助的理由就在此处,贺茂可占吉凶、占方位,而君明则用识水性的式神在海中探索。 岸边一带的搜查福海自家的人手就能轻松解决,十分明确且合理的分工。 鹰谦和鹰德两人合作的卜术十分准确且精细,几乎是定位了最终能有所得的具体方位。 然而这些方位是复数的,有可能意味着人鱼的各个活动痕迹也可能是这块海域存在复数人鱼的暗示。 占卜完成,两姐弟一日内的工作暂时完成,剩下的就依靠君明梵和伊阿弥的式神来带回线索了。 海龟、电鳗。 还有一些临时契约的这片海域的生灵被他们驱使向既定的方位,而君明梵和君明伊阿弥自己则站在海浪无法触及的岸边说着‘悄悄话’。 “那之后你和福海聊了什么?” 君明梵注意到在大家分头行动时伊阿弥曾单独和福海长世谈了些事情,现在周围只有他们二人,既然伊阿弥没有主动提及,那君明梵有必要主动询问。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他们是怎么确定这里能找到人鱼的。你想知道?” 废话般的问题,君明伊阿弥知道自己不分享情报的行为大约让这位搭档觉得不喜,所以没让君明梵回答伊阿弥就先说出了他探听来的内容。 这个小渔村通往外面的道路很崎岖,周围又有茂密的树林遮挡。除了行商外根本不会有人进入这里,而村子里也几乎没有人想出去。 好像只凭他们捕来的那些鱼糊口就是最大的幸福。 “接下来可就是重点了。”君明伊阿弥清了清嗓子,轻声告诉认真倾听的君明梵,“这里的村民信仰一种似人似鱼的神明,福海家的人无意中得到从这个渔村流传出去的一尊神明雕像,并且认为这和典籍上关于‘人鱼’的记载十分相近。” “唔……也就是说并未完全确定是吗。” “但也基本差不了多少,毕竟如果只是口口相传难免会扭曲事情原本的样貌。可既然有塑像,真实度就上升了很多。”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将两人话语完全盖过,他们站在地势较高的岸边,下边零零散散在周围张望的人影能清晰地被他们捕获。 所以君明梵和君明伊阿弥都较为放心地议论起这件任务的内情。 “是吗?难道不是将普通的生物神化的结果吗。”君明梵皱起眉头,不太相信会有这种巧合存在,“也许只是先人捕到过一些丑陋的鱼类心生畏惧,再加上那段时间正巧发生了什么才惶惶不安地想要寻找一个可以依托的虚无存在。” 但是伊阿弥轻易地就道出了反驳之论:“也许长久被参拜的雕像真的生出意识呢?虽然不知道这样诞生的人鱼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鱼,但是你也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对吧。” “……没错。” 在众多被做成塑像的‘神明’中,由这样的方式而诞生的反而是数量最多的。如果村民足够虔诚,对他们的信仰坚定不移,那这个‘人鱼神’成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由信仰而成的人鱼,和真正的人鱼其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差别呢?想到这个问题时君明梵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 不过君明伊阿弥则不去深究其中的出入,毕竟他们和福海也就是给钱办事的关系,表现出这种态度和他一贯的形象十分贴合。 “反正我们只需要把该查探的地方搜索完就好了,结局是好是坏和我们无关。” “听起来可真轻松,我以为这是一个更加危险的任务?” “呵呵,的确很危险呀。” 君明梵有些分不清伊阿弥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调侃,只是目前为止的任务分配确实没让她看到‘危险’在哪里。 这样一想的话,那天君明伊阿弥见到她时‘靠你保命’的说法就很是微妙了。 难道是她过于敏锐吗? —卍— 疑惑的念头在君明梵的脑海里并未停留多久,因为这次同时役使了许多式神,她不得不把精力集中在它们身上。 但就是这个时候,被君明梵施令沉睡的今剑有了苏醒的迹象。 距离他被君明梵用法术强制性陷入睡眠状态后已经过去数日,当时君明梵也没使大力气,所以算一算也差不多是时候醒来了。 君明梵没打算阻止,于是她的衣袖中泛出白光并在空地上聚集成了一名少年的人形。 他的表情仍然浑浑噩噩的,像是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关于人鱼和福海的话题一时中止,君明姓氏的两人都看向了突然出现的式神。 “怎么样,冷静下来了吗。” 临时主人的声音宛如一阵凛冽的寒风,把今剑散落的理智吹了回来。他抬头看见君明梵的身形隐在蓑衣之下,浪涛怒吼和雨点淅沥的声音传入他的鼓膜。 从天而降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身上,周围的环境让今剑感到十分陌生。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君明梵的问题,但刺骨的凉意的确使得今剑沉静了一些。 君明伊阿弥本无意插手式神与其主人之间的事宜。 然而当他看清那天因室内光线阴暗而只见到个轮廓的今剑的样貌时,总是慵懒的表情一瞬间露出了极大的惊讶。视线再往下集中到今剑的腰间两侧,君明伊阿弥收起异常的神情转而开始思索。 因君明梵与他并肩而立,而今剑的注意力不在伊阿弥身上,故这神色的转变无人看见。 “我说,他好歹也是你的式神,就这么傻站着淋雨没问题吗?” “那不如你撑开蓑衣把他纳进去?” 君明梵奇怪地看向伊阿弥,他们身上穿戴雨具仅供自己使用。如果要为了今剑跑到屋檐下抑或是树下避雨,那可就真的是傻子的做派。 先不提树下躲雨被雷劈中的可能性,君明梵与伊阿弥在这空旷且占据视野优势的地方谈话尚且轻声细语,到了屋檐下还怎么放心说事? 依靠一些阴阳术或许可以做到防止隔墙有耳,可在场的也不全是对阴阳术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我是指将他收起来。”想了想君明梵形容的场面,伊阿弥颇觉无语,“这里又不是他能发挥作用的场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放出来。” “但我还不是他真正的主人,他既然在这时候醒了那就醒了吧。总睡着是无法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的,那可不行。” 今剑对君明梵的言语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睫毛上的水滴不断地坠落至地面的水坑中。 他知道君明梵在期待着他的选择,但却不明白为什么君明梵这么想要他走出这一步。而君明伊阿弥由于不知前后事宜,是一点都不清楚君明梵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梵啊,还是从头解释一遍吧。” 略过了一些心理活动,君明梵未向伊阿弥隐瞒任何一处事实。 虽然君明伊阿弥仍旧对君明梵的所作所为满脸疑问,但关于今剑‘留下’还是‘回去’的问题他倒是有些上心。 “哦~这还真的是个十分重大的选择。对它来说没有灵力就会‘饿死’啊,这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妖怪会有的特质……反而更加像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灵体。”伊阿弥毫不忌讳地在今剑本人面前大谈这个问题,“你说的‘私生子’猜测我倒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在式神方面能有这种程度功力的大约也就是君明氏了吧。” “大概吧。”随意地附和后,君明梵把注意力转移到一直未开口的今剑身上。 刚才谈话的时间不短,他在雨中已经垂着头站了有一会儿,浑身都像是泡在水中的海绵。 “我猜你还没有得出答案,但是没关系,我还有些时间可以等。” 也许是想到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君明梵并未催促今剑。她抬头看往村落的方向,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快速地接近他们所在的地方。 “嗯……?”跟着君明梵的视线看去,伊阿弥也发现了那个身材矮小的‘人影’,“啊,这不是……” 随着‘人影’逐渐靠近,蓑衣下的面貌终于浮出水面——一只儿童大小的猕猴朝着他们奔来。 “谢谢。” 君明梵从猕猴手中接过尺寸较小的蓑衣,猕猴叫了几声并比划了些动作,君明梵点点头后它就蹿到了附近的森林中。 “猕猴式神呀,看来以后我也得去物色一番了。” 在君明伊阿弥像是有些羡慕的言语中,君明梵将手中的蓑衣披在了今剑身上。 虽然这个时机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但总归有了个遮风挡雨的衣物。 “在下定决心之前,先跟着我生活看看吧。看看新的主人、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圈子会不会把你的‘思念’消磨干净,就当是我救了你的报恩。”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