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 “我看谁敢!” 刚刚还张扬跋扈的奴仆在听到稚嫩的怒气冲冲女声的那一刻皆停下了手,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宇文觉蹙眉瞪向园子门口,果然瞧见粉裙娇俏的可爱女孩儿倒竖着柳眉,插着腰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丽儿……” “觉哥,我说过不允许你再欺负阿护哥!你在做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外祖父!” 女孩儿扶起倒在地上的男孩,左右看了看他,见没什么伤便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服,半点没看旁边已经是苦哈哈的宇文觉。 她拉着男孩的手,护着一直低着头的男孩,凶巴巴地瞪圆了一双杏眼,平日里甜软的笑容全然不见,宇文觉看的又是心底一恨。 一个贱奴之子罢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表妹这么护着他! 女孩儿见他仍不道歉,狠瞪了他一眼,拉着男孩儿快步离开了,半点没顾及身后‘尊贵’表哥的呼喊。 而被拉着一直低着头的宇文护,终于在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抬起了头,他右眼中已是只余一抹淡淡的蓝色了。 他身前拽着他走的小姑娘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轻轻地拽着他的袖子,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忍不住地想笑。 方才被刁难被侮辱的坏情绪似乎在她出现之后,得到了极好的安抚。 而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姑娘越加气呼呼了,她拉着他在亭子里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起了他的袖子,白皙的手臂果真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了。 再掰开手腕,又是被沙砾石子划破的血痕。 她心疼极了,从刚刚凶巴巴的样子又变地眼睛水汪汪,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掉金豆豆似的。让人看得心里一紧,又有些快慰。 既不舍得她哭,又为她的眼泪因自己流下而暗自欣喜。 “这只是小伤。” 他终是没忍住。小姑娘从腰间挂着的小锦袋中找出了小玉瓶,扒开塞子,扣出药膏轻轻替他抹上伤口。 她一边涂,一边给他呼呼,又甜又软的小姑娘实在是惹人喜爱极了,宇文护忍不住用自己并未受伤的手揉上了小姑娘的头。 瘪着嘴,替玩伴委屈,她低声骂起了宇文觉 “臭觉哥老是欺负人,阿护哥下次别让着他了,你不打他,那些奴仆你打好了,打跑了他们,觉哥一定会被吓跑的!” 宇文护并没有答应她要不要这样做,他只是懒懒地捏上了小姑娘肉肉的腮帮子,轻轻提起摇了摇。 “丽儿,小姑娘想那么多可是会老的快的,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被称作丽儿的女孩子终于像是被戳到了痛脚,她一字一顿 “不!许!捏!我!” 说罢,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打他,而宇文护只是抬起一只手便抵住了她所有的攻势。 公孙丽,大将军公孙仪的幺女,自幼受尽宠爱,而她的母亲同他那如今大权在握的叔父——宇文泰则是极要好的兄妹。 从小生于战场,长于战场,直至去年她父亲才将她送回京城,由府上的老祖母教导着。公孙仪夫妻二人与其长子则跟着宇文泰继续征战,小姑娘长于他眼下,又机灵聪慧,甚至比他自己的女儿还要得他的喜爱。 若仅是父母宠爱如此,也就罢了,如何能令服横行霸道的宇文觉,得了舅舅喜爱的公孙丽是不上玉牒的,贵不可言的小公主。 偏偏这小公主,不喜欢同她那身份尊贵的亲表哥,反而对他这个阿护哥亲近非常。 公孙氏与宇文氏现在是同气连枝,公孙丽的到来,带来的不仅是祖父的注意还有来自其他人的刁难,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并不喜欢宇文护老在府邸后院,因为她觉得这个府邸里老有人要作践他。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只有在她外祖舅舅的庇护下,被外祖看在眼里的孙子,或者说只有她舅舅一手教出的宇文护,才有本事叫他一辈子不被欺辱。 所以,她只能卖娇多跑动几次,以防再有人不长眼地踩低捧高。即便再如何担心他,她也只不过是是个小孩子,还没有叫大人重视她想法的能力。 上好了药她带着他朝阎姬的院子里走。他父亲宇文灏娶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夫人,而他的母亲——阎姬,只不过是一夜风流的姬妾,身份卑微的她根本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 甚至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而在公孙丽看来这可简单了,她只消嚷着肚子饿想吃阎姬做的糕点,自有人争抢着带她去。 做糕点的时间是宇文护唯一可以正大光明探望他母亲的时间。 而阎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有机会极尽母亲的温柔,公孙丽捧脸跪在高脚凳上,看着母子二人低声絮语。她将小厨房里的人都赶了个一干二净,也不怕她的大舅母生气,毕竟府中现在做主的还是外祖父。 阎姬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善良美貌又多才多艺,若非如此也不能在一众异民里,被挑中送进了教坊司。 而她虽出身不高对宇文护却是教导有方,她期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端方君子,至少品性一定要好。 >>> 年前,宇文泰回来了。 公孙丽期盼地向他身后张望,却被一把抱了起来,她抱着他的脖颈甜甜地喊舅舅,宇文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丽儿,今年你父母怕不是不能回来同你一起过年了。” “为什么啊!” “边疆有齐虎视眈眈,恐其趁年节做乱,你父母亲在那儿,咱们北燕才能过个好年。” 道理她都是懂的,她甚至以自己的父母是英雄而骄傲,可还是无法抑制的,心情还是一落千丈,连眼睛都黯淡了。 宇文泰抱着她颠了颠,公孙丽勉强露出了笑容,宇文泰没法子,向后比了个手势,身后立刻有少年清脆的咳嗽声传来,公孙丽闻声而望。 看到的是一身银甲,明显捯饬了一番的白袍少年。 少年风姿如玉,他朝她挥手大笑,夺目璀璨的连京城最骄烈的阳光也比不上。 见到他公孙丽掩饰不住的惊喜,挥臂大喊哥哥,宇文泰见她展颜这才大笑着抱着她进了府门。 宇文家宇文泰这一辈里,唯他最出息,手掌兵权,是北魏炙手可热的大将军。接下来,便是小女儿,幺女嫁得如意郎君,女儿女婿是戍边大将,等战打完回来也是极大的殊荣。 如今儿子带着外孙回来过年,这便是意外之喜,公孙府的老太君也被请了过来,同她的长孙好好团圆一回。 宇文家一门少有面容丑陋者,即使原先有,几代优良基因的综合下来也极少了。若说小辈里最具殊色的,那定是宇文护同公孙丽。 这两个小辈长得漂亮,坐的又相近,如今看来那个角落都被两人衬托地要比死地方亮多了。 宇文泰没怎么见过宇文护,他疑在心里,老太爷看在眼里,顿时就举着酒杯乐呵呵的给叔侄俩介绍。 “阿泰,这便是你兄长家的阿护了,我看他文成武略倒很有你幼时的影子。” 宇文护起身行礼,喊了声叔父。宇文泰却是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宇文护也没什么遗憾,紧张的表现,倒是让宇文泰眼里流露了几分满意之色。 公孙靖是公孙丽的哥哥,若说公孙丽是小辈中最得宇文泰喜爱的女孩儿,那么公孙靖便是外甥像舅,是男孩里他最满意的了。 公孙靖是飞扬的少年郎,热烈灿烂的不像个贵族公子,反而像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他轰轰烈烈,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战场上便是最勇武的前锋大将。 少年明亮的如同的天上的启明星。 只要他想,他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席上气氛尴尬,公孙丽朝坐在她另一边的公孙靖眨了眨眼睛,明亮的哥哥顿时倒霉地秒懂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扬起笑容牵了另一个头说起了父母近事。 于是,气氛又热络了起来。 与长辈的宴席总是冗长而无趣的,还坚持的住便继续作陪,耐不住性子者如公孙丽便借故悄悄溜了。 溜之前,她还冲宇文护比了个手势,男孩瞧见了微微点头。 长辈看着小辈打掩护偷溜,看破不说破,宇文泰倒是等孩子们都溜了才旧事重提。 “我还要在京城逗留几日,若是那小子真如父亲所说一般,是个可造之材,我便将他带在身边好好□□。” “毕竟,咱们宇文家以后还是得要他们撑起来的。” 不能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而溜出来的宇文护则在院子里的亭中找到了同伙。小姑娘撑着脸,百无聊赖,连侍女都没带一个。 瞧见他了,才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今日穿了兔毛披风,挟着寒风,倒真像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这宴席可没意思,什么也不说,只谈着些政事实事。自家人吃饭也只说这些,怎么就不问问过得辛苦不辛苦呢?” 末了,她又敲敲自己的头,道:“是我傻了。”再辛苦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在其位谋其职,一家不圆万家圆。 宇文护没有搭话,他知道对于父母的不能归家,公孙丽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他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替她扶了扶歪掉的珠钗。 小姑娘突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阿护哥,你说当真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喜欢另一个人吗?” “祖父喜欢我是因为我父母亲是北魏的得力干将光耀门楣,觉哥喜欢我是因为我得大家宠爱,大舅母撺着他找我玩……” “大家的喜欢都是有缘由的,可是我喜欢阿护哥却不一样。” “我喜欢阿护哥,是因为阿护哥便是阿护哥,无从缘由。若是其他人那便不同了,大家都说这是缘分,可能我喜欢阿护哥便是合了缘分吧!” 黑夜下的宇文护背着灯看不到神情,公孙丽人小腿短,他又不说话,等她忍不住绕去看他的表情,他只消转个身便完美躲避了。 小姑娘不想宇文护被宇文泰的冷淡伤了心,费尽心思安慰了他一番。此刻,反被对方躲着,她恼怒地跺了跺脚,正想开口,宇文护却先堵了她。 “我还有事,先走了!” “还、还有!今天你说的话,切莫忘了!若是你敢忘……” “便如何?” “我、我就把你关在屋子里,不让你出来玩!” 公孙丽疑惑地撇了撇嘴,她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能让他那么着急地离开。 “哎呦!” 她一转身便撞上了人,等她抬头,看得却是轻袍裘带换了常服的公孙靖。少年面带赞叹地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公孙丽有些不高兴,毕竟她已经很矮了。 但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她扯着哥哥的披风,理直气壮地问 “哥哥为什么阿护哥跑了?他躲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嘿呦,你哪是做错了,你那是太会撩汉了!” 公孙丽没听懂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她只知道哥哥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诡异的慈爱,她扯着自己的兔毛披风缠着兄长要他将父母亲的近况再说一遍,虽然已经在席上听过一次了,但她还是想再听听,仿佛这样就能同父母多亲近一点。 宇文护这几日没再同丽儿见过面,倒是同她哥哥相逢良多。只是对方老是以极其自然的慈爱目光看他,不免让他有些不自在。 这几日宇文泰对他各个方面都进行了一番考核,他虽幼时无人教导,但老爷子发现他后的亡羊补牢却是让他的成绩不至于太难看,甚至高于平均线之上。 宇文泰已算是认同他,要好好培养他的意思了。 这几日便是让公孙靖先带着他做一段基础训练。 公孙靖也不在意他的身份如何,在他眼里这就是他小妹的小伙伴,再兼职进步神速两人可以说是相交甚欢了。 说是回来过年,一个年不过只呆几天罢了。这不,大家收拾行囊又要奔赴边疆了。 果不其然,宇文护也要一同随军出征。 在乱世,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个国家的青壮男子符合条件的,在国家需要时都将被征兵入伍,而世家子弟有能力也都是长辈带在身边战场上拼杀过得。 此次,宇文护随军出征于他而言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临行前,他先去了母亲那里,去的自然是阎姬的院子,他父亲的那位夫人知他得了宇文泰的青眼竟是院门紧闭权做不知,只是房里的瓷器通通换了一批。 也是了,任谁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爬到头上都不会好过。 阎姬不厌其烦地为他准备着行装,该叮嘱的,该提醒的,早已轮番说了三四遍,宇文护却没半点不耐,低低地应着。 看着儿子这几日精气神都为之一振,连个头似乎都往上蹿了一蹿,阎姬是很欣慰。但她也没忽视,这几日他盯着门外偶尔的发愣。 她叠好了铠甲,问道:“怎么?还没同丽儿说这事?” 宇文护‘嗯’了一声。 阎姬手下不停,也不去看自己儿子的神情,知子莫若母,她只是提醒道:“你这一去尚无归期,丽儿同你那么要好,要是这消息她还是从别人那儿知道了,指不定要生多大气。怎么,这朋友你不要了?” 宇文护道:“自然不是。”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同她说起。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被阎姬取笑年纪轻轻,倒是老头子架势十足。他答应了会和公孙丽好好道别,阎姬这才放过了他。 走出院门,他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阎姬极少与他笑闹,若非心里难受,如何会一反常态。她想着不让他担心,伪装反而露出了马脚。 公孙府很大,里头真正的主人如今却只有三位,而今一位也将离开。 公孙丽乖巧地将空间留给祖母和兄长,自己则遣人拿来了前几日去皇极寺中求来的平安符,一个个地收好,放进了兄长的行李。 下人通报,宇文家有人来访。 她想到了来人是谁,顿时有些生气。果然,一袭露草色冬装的宇文护。 他倒是一反常态,笑意盎然,本就生的钟灵秀毓此刻再展露笑颜,顿时便让公孙丽心里的怒气消散了。 她只能瞪着这个“忘恩负义”的阿护哥,明知他定是故意,却不能不吃这一套。 “怎么?丽儿,你阿护哥要去战场了,你竟然一点都不伤感?怎么也得表现出几分不舍才是吧?” 公孙丽又是一瞪,她插腰以一种胸有成竹的口吻说道“有什么好伤感的。阿护哥明明是如愿以偿,莽足了劲儿想去战场,我做什么装出伤感的样子?我该有的应是满意才对。” 宇文护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她看得这么透彻。随后,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丢过来的物什,原是一枚平安符,他看向她,公孙丽语带不满 “皇极寺开过光的平安符,我可是时刻念着阿护哥!倒是阿护哥,真的大的好事,现在才告诉我!说吧!该如何补偿我!” 他侧身看着退红色裙装的小姑娘,她的表情鲜活动人,脸上理直气壮的骄傲,让她整个人都灼灼生辉了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或许真的形容一个孩子过于夸大,但不能否认,他们这些孩子里生的最好的便是公孙丽。她眉眼晶亮有神,五官生的艳丽大气,同他哥哥都是侵略性的美貌,美都美得咄咄逼人。 而过几年,还不知是何等的国色,只是宇文护看不到她长大的过程了,他只能遗憾地错过,但小姑娘精彩的日后,他定有能力积极参与。 他笑得云飞雪落,温柔地予给予求 “那便等我归来之时,身家富足之后,但凡我们丽儿开口,阿护哥无所不应!”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此去一别,归期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