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纵横,天命之殆;险夷翻掌,九五为贵。 那是前些年相士给萧凌批命留下的。 当时他问何意,相士只说此女十六岁那年会有一场大劫。若是过去了,日后便是一生无忧,贵不可言。 萧岱以为,女儿的大劫应当是宜城外的那场截杀遇伏。可是,那一次虽然坠马伤了额头,却并无大害。而且经此一劫后,女儿行事谋划更加成熟稳重。照理说,正是应对了大劫之后的大贵之意啊。 可是,可是此刻女儿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不合理的举动? “难不成真如旁人所言,女儿是被妖魔附体,夺了魂魄?这才是女儿今年的大劫?”萧岱便这么木然的站在萧凌身后不远处。他不敢上前去劝阻,更不敢上前去看一眼那张熟悉的脸。而他的木然失神,看在旁人的眼中,是被自家女儿丢尽了脸,已经羞愧的茫然无措。 “酇侯,还是去劝阻一下吧。女公子这等行径,好似不太文雅啊。”直到刘磐暗暗上前扯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 何止是不太文雅啊…… “阿凌,你究竟怎么了?”想着早间从馆驿出来时,女儿还同自己高谈说笑,萧岱的心更是揪了起来。 浑浑噩噩间,几步之遥却似走了许久。就在他站定萧凌身侧,准备开口劝阻的时候,萧凌正巧完成一次“亲吻”伏起身来。 “阿父?”萧凌余光瞥见人影,转头却看到萧岱一脸仓惶。她只一顿,片刻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平静说道:“阿父勿急,女儿定能将人救活!” 只一句,一个照面,便又深吸一口气,俯身而下对着少年郎的嘴里缓缓吹进去。而后,又是起身一轮有节律的胸口推压动作。 萧岱定定站在身侧,脸上的仓惶之色忽然僵住,而后却是慢慢褪了下去。他瞧着萧凌节律而动的背影,片刻之后,终于大大呼出一口气。随后脸上换了笑容,嗓音不沉不重,带着几许关切,稳稳回了句,“嗯,女儿勿分心,专心救人便是。” “酇侯,你这是……”不远处听见的刘磐一头雾水,“难不成酇侯也中邪了,竟以为女公子真是在救人?” 只见萧岱脸挂微笑,转身对着守在萧凌和少年郎身边的汉子行了一礼,而后忽然提高了音量,大声宣告道:“壮士勿忧,此乃小女独门救命之术,定能让令郎起死回生!” 这一句音量甚大,人人都听得清楚。 这既是宽慰眼前人,也是驳斥周围的质疑声,更是对爱女最大的支持。 一瞬间,杂论纷纷停止,人人又惊又奇看着气定神闲的萧岱。 “阿凌的眼神,还是这么亲切和真诚。”他心中嗤笑自嘲,“我竟为旁人闲言所动,质疑起阿凌来,真是可笑、可笑!”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父女俩短短一个照面,便让萧岱收起了心中可怕的念头。他虽然不明白萧凌的行为有何意义,但却相信自家女儿定然不会做出荒唐无礼之事。 就在萧岱叹喟之时,地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以及断断续续的轻呼,“我……你……这……” “哈!醒了,醒了!”随后,便是萧凌短促而又欣喜的惊呼声,“好小子,你终于醒了,都快急死我啦!” 她真情流露,一把将人抱进怀里,还不忘急速而轻巧的拍打少年的脸颊,连声安慰,“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人群咋一惊,稍顿之后,便是骚动起来。 “啊,真的是在救人,看呐,那少年郎活了!”纯看热闹的人尽是好奇。 “叙儿!”大汉吼一声,立马俯身将人从萧凌怀中抢出,也不及言谢,惊喜的忘乎所以,“你活了,哈哈,真好,你活了,哈哈。” 而黄叙被自家父亲搂在怀中,还尚在半晕半醒之间,只浅浅唤着,“阿、阿父……” “阿兄!”一直伸着脖子瞅的女童也冲过去,又哭出声来,“阿兄你吓死我了,你吓死阿硕了!” 萧凌看着这番生死重聚,重重呼出口气,然后默默起身退了开来。退出不远,正巧撞上一个胸膛,却是肩背一暖,一件外袍盖了上来,“阿凌,切勿受风着凉。” 转头瞧见萧岱一脸关切呵护,萧凌淡淡一笑,“女儿晓得,阿父勿忧。”她顺手拢紧了外袍衣襟,将自己的身子裹了起来。 其实当时盛夏,哪来凉风侵体。只不过此中真意,父女俩心照不宣罢了。两人对望一眼,一齐又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了黄叙父子。 而周围众人已是群情激动,沸腾热闹。 “真是上苍保佑,那孩子活过来了。”某个心善的老夫人连连祷念,“那娘子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沉稳理性者亦是点头赞许,“难得,救人不拘俗礼,萧氏女侯果真了不起。” 更有一些原先熟识的府中侍卫,私下起哄道:“女公子一口仙气就能将人救活,可真是羡煞旁人。哎呦,我晕了晕了,我也要女公子救活。” “去你的,想得美。”身旁几个侍卫一并哄笑出声。 但也有几位上了年岁的士人闻言皱眉,轻叹摇头,在人群的喝彩中暗自退走,“纵然救人为先,也应节礼之内。如此行径,唉……惑乱人心啊。” 一直维护着秩序的蔡瑁察言观色,眉心不自然的皱了一下。随后又舒展开来,当下脸上堆笑,大步朝前,连连拱手恭维,“哎呀,女公子果然博学甚广,竟有如此起死回生之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他高声称赞,脚步不停,并在路过黄射父子身边的时候,随意撞了父子俩一下。 萧氏父女闻声,齐齐回头瞧去。只见蔡瑁边走边贺,刘磐和刘琦也正好围拢,而被蔡瑁一撞之下似警醒的黄射父子,也一并聚了过来。 “女公子,可真有你的。你是不知,刚才真吓我一跳。”刘磐不好意思的笑着,又朝萧岱失礼告罪,“酇侯勿怪,适才磐无知误解,请见谅。”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说自己刚才也误会了萧凌,此时致歉,倒也真诚。 刘琦并无多话,只是抱着萧凌适才落在塘边的外袍,静静瞧着她,脸上看不出喜忧。 倒是黄射父子近身时,黄父一下子行了个大礼,恭顺谢道:“多谢女公子出手相救,免了我儿害人之罪。”他也不等萧氏父女回应,已经提过儿子,当面叱道:“幸好今日女公子救了阿叙,不然看我拿你抵罪。快,还不谢过恩人。” “多谢阿姐救了黄叙,小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黄射也是聪明孩子,一开口便用了“阿姐”称呼,随后真的朝着萧凌下跪,重重磕了三个头。 萧凌心思玲珑,哪里看不出这番假训实护的做戏,当下也不揭破,倒是安安心心受了大礼。而萧岱却是连忙将人扶起,谆谆而导,“好孩子无须如此,记着日后兄弟姐妹间多相互谦让便好。”又朝那大汉拱手道,“这位兄台,令郎言行虽有鲁莽,但此事应也是一个教训。回去后,就不要再责罚孩子了。” 黄射眼含泪花,许是后怕,又或是真情所动。起身之后亦朝萧岱深深拜了一揖,方才退回到了家父身边。 蔡瑁闻言一动,也立马接口道:“是啊,伯宗。阿射今日也受了惊,适才骂过便算了吧。”他一拍那名叫伯宗的汉子肩膀,打趣道:“今日毕竟是刘使君的大喜日子,此事小儿之间胡闹,过了吧。”又道:“阿射,可记住教训了,今后处事可要稳当。” 黄射连连点头,而那汉子趁势拱手一拜,“德珪所言极是,祖记下了。”他说完一拉自己孩儿,顺势退离核心数步。几步退出,又朝众人拱手一圈,拜别而去。 “嗬,这蔡瑁还果真能言会道,有几分本事。”萧凌腹诽着,知道蔡瑁一席话明着是说给黄射父子听,暗里却也是说给黄叙父子听。 但她并不太多在意,只是心中颇有好奇,看着趁机离去的黄射父子暗自惊疑,“咦,这人叫黄伯宗?看样子背景挺大,连蔡瑁都要这般维护他?可是荆州黄氏好像没这号人物啊。”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知道荆州黄氏乃四大家族之一。只是黄氏一族人才辈出,却偏偏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正疑惑间,忽听萧岱悠悠问了句,“德珪,适才那位,便是江夏黄祖吧?” “黄祖?”萧凌再一次惊疑,但转念之间却是明白过来,“嗬,原来伯宗是他的表字啊。” 难怪蔡瑁要维护他。且不说历史上的黄祖是刘表手下的一员大将,便是萧岱也曾提起过,说黄祖是江夏黄氏下一任的家主人选。 只是盛名之外,人却不识。今日所见,倒也意外。 “不错,适才那位正是黄祖。”蔡瑁应着萧岱的问话,又反问了一句,“怎么,酇侯也听说过他?” “嗯,听过。”萧岱也不否认,直言道:“昔年在洛阳,我同太仆黄琬交好,有几次听他说起族中后辈,赞誉过黄祖此人。今日得见,却也气度不凡。”他一句说完,又拱手笑眯眯道:“景升兄能与将军结亲,荆襄果真是唾手可得。” “哦?哈哈。”蔡瑁稍愣,当即笑道,“酇侯言重了。蔡某不过是略作牵线罢了。一切都是刘使君仁德威名,叫各方英杰争相来投。”又转而恭维道:“今后与酇侯共助使君理政,瑁还要向酇侯多多请教呢。” 他一语既落,又朝其余几人拱手一圈,道:“公子在此,那瑁便先行告退了。”他以眼下安妥,而刘表婚礼吉时将近,尚有不少事务需要查验为由,借口告辞。 蔡瑁要借口告辞,自然不会有人拦他。而眼下落水之人既救,围观者确也当散。刘磐也同时告辞,并招呼家丁护院遣散人群,将空间留给萧家父女以及受了救命大恩而尚未来得及道谢的黄叙父子等人。 只是蔡瑁临别时,却刻意走到女童身边,颇有几分亲热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朝着女童身边的文士拜了一礼。也听不清嘴上说些什么,面上表情却是足够友善。 “这人又是谁?怎得也要蔡瑁如此善待?”萧凌瞧在眼里,心中好奇更添一分。 不多时人群散去,塘边肃然安静。唯有黄叙父子犹在低低相说,而那女童和文士也相携而立,静守一侧。 “刚才黄射说他们是五服之内的兄弟姐妹。如此说来,这两家人,也当是黄氏一族的?只是不知,是为何人?”萧凌好奇心越来越浓。当下寻个借口,以叮嘱昏厥救醒后注意事项为由,上前搭讪。 只不过她脚步才近,尚未开口。那搂着黄叙的大汉便闻音转身,将爱子轻轻一并牵过,便对着萧凌一齐拜倒在地,口中诚然谢道:“女公子救命大恩,黄忠没齿不忘!” “啥?黄、黄忠!”萧凌前进的脚步瞬间停滞,神情一时惊愕。以致于没有听见黄叙的那句千恩万谢。(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