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飞来横祸,叫原本英武非凡的中年大汉神情落魄,虎目含泪。他不可置信的抱着自己孩儿的躯体,想发作却又强忍,最后只咬牙切齿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阿硕,你说!” 那女童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对上大汉凌厉的眼神,吓得赶紧跑向人群,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怀中一躲,抽泣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黄射。” 女童被自家父亲搂在身前,胆子又大了起来,条理清晰的指证道:“是黄射抢我们的东西,还骂人推人,阿兄就是被他害死的!都是他!” “我、我……我没有!”黄射瞧着四周瞬间射来的目光,一时吓得不知所言。 “黄射!是你!”抱着黄叙身躯的中年大汉满脸怒容,似乎不敢相信孩子们之间的争执,竟会闹出人命。他恨不得立马将五步之外的黄射抓过来撕成两半替自己孩儿偿命,但理智却只让他仅仅怒目瞪视。 忽然,人群中又闪出一位武人装束的中年大汉,先一步将黄射往自己身边一提,高声骂道:“孽子!你说,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阿父……”黄射先是一惊,待看清楚提拿之人正是自己父亲之时,心头却是安了不少。他颤巍巍辩解道:“阿父,不、不是我,我没有害人。我、我只是骂了他几句。” 黄父听到自家儿子辩解,顿时眼珠一转,偷偷对黄射使了个眼色,再一次高声喝问道:“射儿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许隐瞒,全部都说出来。” 黄射也是聪明孩子,瞧见自家父亲使眼色,当下心头一亮。随即委屈告道:“黄叙打我,我才骂他。他自己气不过,跌水塘里去了。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他一番阐述,还故意指了指自己口角的乌青。 “你撒谎!”女童立马反驳,“是你先抢我的机关弩。” “是你们先不肯跟我玩!”黄射也不退让。 一时之间,两个孩子竟斗起了口。而一众围观大人,却都没有出言劝阻。 不熟识的人自然是事不关己闲看热闹,而认得相争几家的人,却总是估量着各家人背后的依仗。眼下当事几位家长尚不知用意,别人又岂会多嘴。 正当两个孩童越吵越凶,而旁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凭空一声厉骂,打破了这种各怀心思的诡异。 “都住口!人还没死呢,吵什么吵!” 清亮厉喝,夹着言语中略微的粗鲁,却是一个娇俏的女音。 “阿凌!”刘琦一醒回神的时候,其他人都还在四顾相望,似要寻找这个女音的源头。 他几步冲向塘岸,正发现萧凌手攀磐石,瞪视着他。没等他开口,萧凌已经不耐烦的喝道,“还不快拉我上来!还要我在水里泡多久?” 适才将溺水的黄叙送上去之后,萧凌便等着刘琦再来拉他。没想到岸上一打岔,却叫刘琦忘了此事。 虽说争执之事不过短短几句话语,但对于心存救人心思的萧凌来说,却是在浪费最佳的施救时刻。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厉声怒骂。 刘琦神情一暗,也不知心中所想,只是默然伸手。 此时也有数人寻到了声源之处,见刘琦俯身塘边,也一并赶来。几人七手八脚相助,将萧凌从水塘里拉了上来。 盛夏炎热,衣着单薄。萧凌脱了外袍下水救人,此刻身上只穿了贴身中衣。浸水湿身,掩不住玲珑曲线。适才众人拉扯她上岸,并没留意。此时人到岸上,细看之下,都不免有些移不开眼。 “阿凌?”萧岱也在人群中。他自然也是看到了湿身女郎的曼妙身材。但只一眼,便神情一愣,当即挤出人群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形将爱女挡护起来。又解下身上外袍,很快披在了萧凌身上。 “阿凌,怎么回事?你也落水了?”萧岱原本是跟着来凑热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牵扯其中。 他神情紧张,护着萧凌想要问问是否有所损伤。却不料萧凌只是将外袍一接一披,随口答了句,“不是。”便急冲冲走向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少年,“阿父,你且站一边,我先救人。” “救人?阿凌适才下水救人?”萧岱忽的身形一滞,愣在原地片刻。而后却又沉声喃了句,“那少年不是已经没有气息了么?” 就在萧岱神情有异,自顾轻喃的时候。周围也有不少人听到了萧凌那句“先救人”之说,一时纷纷接耳,尽皆惊疑。 抱着少年身躯的大汉亦是闻言一惊,愣愣抬头望来。彼此相望,才发现迎面走来的女郎竟是熟人。而萧凌在他抬头之时,也认出这人竟是自己思索许久而不知名的“强父”,而怀中溺水少年,正是“弱子”。 “嗬,还真是有缘。”萧凌自嘲一叹,心中暗道:“正好救了你的儿子,彼此留个好印象。”她神色一正,肃然道:“这位壮士,令郎并未亡故,只是一时气息受阻,假死而已。”望着对方求解而又期盼的眼神,征求道,“壮士若是信我,便将令郎交我施救,如何?” 她自然不知这人身份。但本着“文人唤先生,武者呼壮士”的恭谦原则,还是先行一礼,博取对方的信任。至于救人,虽然急切,但她也不会从别人怀中硬抢。 不料话音才落,那大汉便急忙应道,“女公子旦救无妨。”在萧凌略微诧异的神情中,大汉已经作势要交出少年的身躯。 萧凌哪里知道对方早早留意了她。但此时救人要紧,她也不多询问,只是顺手一接,便将那少年换到了自己手中。 甫一接手,萧凌便立马将少年身体放倒,又迅速解开他的衣领、前襟,同时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口打开。探入两指,从少年口中抠出一些泥沙污物。 这一系列动作极快。就在众人或疑惑不解,或寻思何意之时,萧凌却是将人一抱,整个往自己肩上一扛。 “这……” “阿凌!” 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大小不一的惊叹。溺水之人虽是个少年,但此刻袒露胸膛,要往一个妙龄女郎身上扛去,多少有些不雅。 “女公子!”却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将人夺住,诚恳道:“犬子已经十二,怎可冒犯贵体。女公子只管说来,我做便可。” “好。”萧凌一顿,心想自己顾着救人,倒忘了某些习俗,当下微微点头,将人交了回去。 “来,这般。”萧凌很自然的发号施令,让那大汉将自己的孩子身躯抱起来,背朝上,头垂下。随后起手很有节奏的拍打少年的背部。 “这、这便能叫人起死回生?” 所有人都好奇的盯着萧凌。人人心中惊疑,却都不敢询问,生怕打扰了她。 大约拍了二三十下,那少年忽然腹中轻响,一股积水竟从口中吐出。只是积水呕出,气息仍无。 “嗯?”萧凌不见人醒,一时也有些惊讶,暗想,“难不成这孩子当真身体这么弱,才短短片刻,就溺亡了?” “这……”中年大汉抱着自家儿子,望着萧凌肃然冰寒的脸色,心下亦是一沉。 “唉啊,可惜了如此少年郎。”人群中已经有人感慨起来。 刘琦、刘磐、蔡瑁等人都是铁色不好。而提着黄射的大汉,也皱着眉头,一筹莫展。 忽然,一直紧盯着萧凌施救的女童大哭起来,“阿兄救不活了!阿兄被气死了!呜呜呜。” “什么?被气死?”萧凌猛然抬头,盯着哭泣的女童,喝道,“别哭!什么被气死,说清楚!” 那女童一吓,竟不敢再哭,只抽泣道:“阿兄、阿兄是被黄射骂死的……是,是气死后才落水的……是,是黄射害死阿兄的……” “原来如此。”萧凌忽然如释重负,心想终究还是可以救人一命。她下意识想要去接黄叙身体,却被中年汉子拦下。 “我儿命薄,修短故天。女公子不必再做无用之功。”那大汉神情沉重,苦笑而叹。 萧凌也不强夺,只是诚然道:“令郎还有救,相信我。”她望见大汉眼中一闪而过的希冀,想了想又道:“稍后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一句说完,忽然手上用劲,将少年身体夺了过来。当下重新平放在地上,自己亦在一侧跪了下来。 但见她右掌平放在少年胸口处,左掌又盖在自己右手背上,俯身前倾,手臂一弯一直,竟在少年胸膛上做起了推压之举。 “这、这是……” 众人更是不解,均不知其意。 “坚持住,孩子!起来,孩子!”萧凌默念着鼓励的话语,反复而又有节律地做着后世人一眼便能明白的胸外心脏按摩。 但或许是少年原本身体底子差,再加上憋气落水,一时之间竟没有复苏迹象。 萧凌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只知道四周都是怀疑的目光,而自己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加油!快醒来!”萧凌忽然大声喊了一句,随后一甩自己身上的外袍,又甚是不雅的将自己中衣的两个袖子捋过肘弯,加快了在少年郎胸口的推压举动,而口中更是有些忘我的呢喃,“e on baby! e on baby!” 她救人之初,尚有一些小心思。但此刻,面对死神的召唤,目的却变得单一而纯粹。她此时脑中只有一念,便是相信人还没死,还可以救活。 于是,便在一轮快速而又有节律的胸外按摩后,萧凌忽然放开了双手。改作一手捏住少年的鼻子,一手托开他的下颚,随后深吸一口气,身形稍稍顿了顿,便是迅速俯身而下,嘴对嘴将气吹了进去。 霎时,四下一片寂静,连先前的一些探问好奇之声,都一并收了回去。 所有人的举动,似乎都被定格在了某一个节点。而所有人的声音,都齐刷刷的被压抑在了喉咙里! 一炷香的功夫里,围观的人们看不懂她推掌压胸所为何意,也听不懂她低低叨念的话语是何方密咒。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都自以为看懂了这位俏丽女郎的一举一动! 没有了外袍的遮掩,女郎被湿衣贴衬的好身材显得更加玲珑有致。一双玉臂映在阳光下,曲直推压间亦是健美诱人。而随着身躯有节律的上下起伏,胸口的两处鼓起亦随之微微颤动,惹人遐想。 更有朱唇轻触,吐气如兰。一切宛如梦幻般的香艳,令在场不少儿郎瞧得热血上涌,目不转睛。 然而一切却又那么鬼魅妖异,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啊!”人群中终于爆发某位女眷惊天动地的尖叫,不知是羞是吓。 随之而来,是人群的骚动和各种嗡嗡议论。 “她、她竟然在亲吻一具死尸!” “她、她竟然要和死尸欢爱?” “这、这、这简直……”几个年纪较大的老者,顿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口中已然吐不出一句完整的指责之语。 刘琦直愣愣瞪大了眼睛,魂不守舍的呢喃,“阿凌……” “女公子,你这是……”守在身侧五步之内的大汉,同样不可置信。 萧凌悉数听见,却并不停止动作。只是在俯身吹完一口气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嗤笑一声,轻轻一叹。而后,继续重复做着别人眼中奇怪的、妖异的、甚至是淫|乱的举动。 她没时间跟人解释,她需要争分夺秒! “e on baby! e on baby!” 萧凌不断呢喃着鼓励的英文,更有节律的将胸外按摩和人工呼吸结合起来。 身无旁骛,专心施救。 当下情景,唯有将人救醒,方可解释一切。 “她在念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会不会是女妖怪勾魂的密咒?”已经有人搬出鬼神之说惑乱人心了。 “哎呀,这是谁家的女郎啊,寡廉鲜耻,寡廉鲜耻啊!”卫道守节的老者们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那不是酇侯长女么?怎得如此行径……酇侯呢?酇侯不管管她?”也有认识的人,给出了不知是善是嘲的建议。 萧岱紧皱着眉头,听着周遭各式各样的论调,脚步却不曾挪动一寸。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萧凌的不寻常之举,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而后颤巍巍喃出了一句卦辞…… “二八纵横,天命之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