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内依然弥漫着不变的腐臭味,之前的尸体已经换掉了,但又有新的尸体搬了进来。男人已经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只有通过不断虐杀弱小者来平衡极度自卑的内心。 对于白鹿来说,见惯了不断被腐烂侵蚀的尸体,一定不愿意自己最终成为那样的东西。 所以,她委托了普鲁托,用一种信徒信仰神明的眼神,注视着她心爱的黑猫。 “——吃掉我的尸体吧。” 不要。 我在心里拒绝了她。 可是普鲁托呢?普鲁托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从未有一刻如此不安过。 普鲁托安静得如同雕塑,一人一猫就这样对看,直到—— 咔哒。 这样的声音我听过许多次了,但是这一次似乎略有不同,钥匙插入锁芯后便没有再旋转,站在门外的人似乎在踌躇着。 “普鲁托,你该走了。” 白鹿温柔地说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每次那个人闯入,普鲁托都会从通风口逃走,将白鹿丢在地狱般的地下室中。 毕竟是黑猫,毕竟只是黑猫而已。 我安慰着自己,感受到雕塑般的普鲁托终于动了起来,它张嘴,伸颈,咬住了白鹿的手指,向一个方向拖拽着。 “普鲁托?” 女孩似乎很困惑,但她依然顺从地站起身,肌肉快要萎缩的小腿支撑着瘦小的身体,黑猫则转到她身后,不断用脑袋拱她的小腿,推着她行进。 钥匙开始转动,锁被打开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中——门外的人快要进来了。 普鲁托依然没有离开,她不断推搡着女孩,直到道路被尸体阻拦。 “……普鲁托?”女孩不安地询问着。 那是两只怀孕大型犬的尸体,死因是将肚皮剖开,将还未成型的狗的胎儿连带着子宫一并掏出。 只过了一天,还算新鲜。黑猫从女孩身后绕出去,用它尖锐的爪子撕开被血液粘连的巨大创口,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这是要做什么? 我无法理解,白鹿却像是听懂了一样: “你是要我待在里面吗?普鲁托?” 普鲁托喵了一声。 “好的,我会听话的。”白鹿温顺地回答道。 男人在掏空狗的子宫的时候,技术并不娴熟,难免有其它内脏被跟着剥离下来,母狗的内部空落落的,虽然很恶心,但一个营养不良的6岁小女孩藏进去并不难。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 也许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女孩已经逃脱了,可只要稍微想想,就会反应过来的吧? 这种捉迷藏游戏可一点都没有意思。 我焦虑地看着普鲁托将母狗肚皮的裂口重新盖好,这个时候,钥匙转动的声响停止了。 吱呀。 大门打开,普鲁托毫不犹豫地扔下母狗,攀着墙壁钻入了通风口。但这次它没有离开,而是在那里窥视着。 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猫的耳朵远比人类灵敏,普鲁托能够轻易地通过脚步声识别来者,它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行动,莫非意味着—— “白鹿,是妈妈哦。” 温柔到虚假的声音自通风口下方传来,让我的思绪停滞, “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妈妈来看你了。” 地下室中一片昏暗,猫的夜视能力可以看到女孩,女人却没有意识到她来“看望”的女儿不在原处。 没有得到回应,女人的语气变得迷惑: “白鹿,怎么不出声呢?怎么不理妈妈了呢?” “妈妈还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糖果,白鹿,是不喜欢妈妈了吗?” “你也知道,妈妈有洁癖,所以不能到地下室里来,平时很少来看你……你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吗?” “生气了可不好,生气了就不是乖孩子,爸爸就不会喜欢你,我们一家人就要被拆开了。” 女人自顾自地说着,语调依然温柔。 可她话语中透露出的,隐藏的真相,却使得我不寒而栗。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位一直病卧在床的夫人并不知晓地下室的真相。 毕竟她是这样一朵柔弱的菟丝花,光是在残暴的丈夫手下苟延残喘已经够吃力了,一时半会忘了关心女儿的命运,也是正常的事吧。 没有想到,这朵菟丝花固然柔弱,却一直靠吸食着他人的生命为生,这他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女儿。 夫人久等不到女儿的回应,终于变得焦躁: “怎么还是不出来呢?” “再不出来,妈妈就要回去了哦。” “好不容易爸爸醉酒了,妈妈才能把钥匙拿过来,跟你稍微聊一会天——” 她话音刚落,在旁窥视的普鲁托突然动了起来,它以最快的速度绕回到正门,从猫洞里钻了进去,一刻不停地向地下室入口跑去。 苍白而纤瘦的夫人倚靠在厚重的弹簧门边,她左手里拎着糖果盒子与钥匙,右手里却提着一把菜刀。 普鲁托加速冲了过去,一口咬在她的左手虎口上,钥匙掉在地上,病弱的女人惊呼一生,被普鲁托的重量撞得滚进了地下室。 普鲁托口中衔着钥匙,弹簧门失去了支撑,自动关闭。 女人被关在了里面,低声呼救,普鲁托没有在门前停留,把钥匙藏在了地毯中,就向着楼上冲去。 在二楼入口处的房间里,男人正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面部呈现醉酒后的紫红。 普鲁托喵呜一声,扑了过去,狠狠地抓挠着男人的面部,见男人不醒,干脆一口咬住了他的鼻子。 鲜血汩汩流出,男人的呼吸猛得急促,他动了动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珠很快找到了疼痛的来源—— “你这只畜牲!畜牲!!该死的!!!” 他愤怒地嘶吼着,随手举起手边的灯座,狠狠砸向普鲁托的脑袋。 黑猫尖叫一声,立即闪躲过去,它从如失控的野牛般的男人身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一楼 。 “该死的,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眼珠抠出来,丢在下面腐烂!该死的!” 男人一边怒吼着,一边冲了下去,他看到黑猫跑向了地下室入口,跟着追了过去,却在门口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是女式拖鞋,夫人的鞋。 男人笨重的身迟滞了一瞬,紧接着,他的表情可怕地扭曲了。 他伸手摸向他的腰侧,那里少了把钥匙,普鲁托就在两米外注视着他,男人却不再理会这只无害的宠物了。 他听到了门内女人的呼喊。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骗了我……她把恶魔放出去了……” 男人发出低沉的、痛苦的喉音,被猫抓伤的脸上鲜血还在流淌,他用阴沉的眼神看了眼门,转身去了厨房,取了把砍刀,又回到门前,摸索着又掏出一把备用钥匙, “得阻止她,得阻止她才行,得阻止她……” 男人嘀嘀咕咕地说着,将钥匙插了进去,旋了三下,门应声而开。 普鲁托没有跟着男人进门,它优雅地踱着步子,伴随着身后女人的尖叫、痛呼,与男人癫狂的吼声——黑猫衔起了那把地毯下的钥匙,又向门口的猫洞跑去。 在它身后,起初还有刃具间的金属相击声,很快,就只剩下菜刀剁肉的声音沉闷地响着。 普鲁托绕回到通风口的时候,女人的气息她破破烂烂的身体下半截已经变成了碎肉,病弱的夫人完全没有预想到眼前的灾难,她还在努力哭求着丈夫: “不是我,是她自己跑掉的,我根本没有看到她……” 男人没有理会他再度高高地举起砍刀,这次直接砍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女人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说话了。 幸好,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我也总算明白了普鲁托到底想做什么。 被酒精与怒气冲昏头脑的男人根本不会想到先去搜查地下室的尸体,当他发现女孩的母亲偷走了地下室的钥匙,他的思维就被限制住了。 男人又剁了几下,终于停了手,他还在嘀嘀咕咕着“恶魔”“去找她”之类的话,跌跌撞撞地重新打开地下室的门,向外冲了出去。 普鲁托藏在通风口附近的草丛里,窥视着满身血污的男人提着砍刀,从后门冲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他的恶魔女儿。 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普鲁托才动了起来,它衔着钥匙跳下通风口,从狗尸的肚皮中找到了它的女孩。 女孩浑身脏污地躺在开始腐败的尸体里,眼神却无比明亮。 她没有说一句话,接过普鲁托的钥匙,撑着墙壁摸索到入口,跨过她母亲的尸体,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光照在白鹿的脸上,她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她随着普鲁托所指示的、与男人追杀路线相反的方向,从正门那里离开了。 此时正是黄昏。 晦暗又妖异的色彩笼罩着整条街道,女孩跌跌撞撞地走着,她找到了一幢亮起了灯的独栋别墅,敲响了大门。 没有等多久,门内就传来男孩稚气的声音, “来了来了,请等一下,因为父母都出差了所以我不能随便开门,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男孩抽了口气,似乎通过监控看到了外边的情景。 沉默了几秒,门打开了。 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神色茫然地注视着模样凄惨的你们: “我叫士郎,请问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侧过身,让白鹿走了进去。女孩脏兮兮的脚踏在干净的地板上,她没走几步,就回身望向没有动弹的黑猫: “怎么了,普鲁托?” 普鲁托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幢别墅,像是在与地狱告别。 我藏在普鲁托的身体里,也跟着第一次打量地狱的全貌。 然后,我想起来了: 这幅景象——我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