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宁王妃策马赶到皇城前求见皇上,消息灵通之士都知晓了,就是不知是为何事。 秦太傅在场的,秦太夫人自然就晓得了,一见着外孙女就拉着她的小手劝道:“今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这是天子脚下,可不是江南。若是龙颜震怒,受罪是你自己呀。” “我就是气不过嘛。”宁长安骨子里是有倔性的,只是她性子温和,隐藏的很好。 她是冲动了些,可也不是没分寸。凭着早逝的师姐和她的医术,她就不信皇帝会降罪她,就像师父说的,除非是这皇帝活腻了吧!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就算是女子,气节还是要有的,该坚持的时候就不能退。亲骨肉被害死了,亲爹竟然庇护凶徒逍遥法外趾高气昂,咋一听闻时谁能忍呀!” “你个孩子,你怎么就不想想,怎么会无端的有侯爵落到你祖父头上,这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吗?萧国公抗辽十多年才得到国公之位呀。” 宁长安一怔,眼眸微微睁大:“外婆,你是说,永宁侯的爵位是皇帝给的补偿?” “所以此事已经过去了,你还拿此事去讨要说法,皇上若是发怒,首当其冲的不是你,而是你姑母贤妃。 何况这宫中早夭的皇子公主还嫌少吗?有几个能得到补偿的?皇上对贤妃是在意的,所以才能有这侯爵赐下。” 秦太夫人一语点明,教导道:“你这是好心做坏事了,不过宫里没有不好的消息,皇上应当没生气。等过两日进宫问安时去给你姑母赔个不是,今后要引以为鉴,行事要稳妥起来,明白吗?” 宁长安鼻头酸酸的,皇帝真是糊涂透顶了,就因为跟师姐相像,哪怕是那个替身残杀他的儿女都不在意,还要护着这替身毫发无损作威作福,师姐泉下有知都会觉得嫌恶的要引以为耻的! 不动替身,他就给补偿,一个侯爵赏赐下来,永宁侯被宁王选中,害的她就要进京备嫁!宁长安难过地说:“外婆,我觉得难受,凭什么呀?我们在江南好好的,我们不——” 秦太夫人赶忙捂住外孙女的小嘴,告诫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明白吗?” 宁长安眼眶微红,绷着脸点点头。 秦太夫人眼中一酸,搂过外孙女心疼地劝说:“孩子,外婆知道,你长这么大没受过委屈,你觉得这事委屈了。可此事在旁人眼中都是宁家得大便宜了,可不是什么委屈。 今时不同往日,将来这样的小委屈,你也会遇到的,甚至是更大的委屈,都会遇到的,还是数不清的。你若是不能忍,吃亏的是自己,甚至还要跟你娘一样,自己把身子骨拖垮了,早早的去了呀。” 宁长安忽然觉得自接到圣旨后所有的苦闷找到了发泄口,抱着外祖母哭起来:“外婆,我没想要嫁人,更不想嫁到皇室,我想要回家,我想要我娘——”还有她的瑾儿,她就只想去把儿子找回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哭不哭,不哭了啊……”秦太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哭泣给吓到了,连忙哄着,哄着哄着,老夫人自己都要哭了。 秦宜柏站在堂屋门口,瞧着屋里的情景都无奈了,这种时候他不好进去,但不劝着就怕又要抱在一起痛哭了。 哎!哭啥呀,都嫁过去了,再哭都没用了!只好让下人去把二夫人找来,来劝劝吧。 秦二夫人带着女儿急匆匆的赶过来,说了好些话总算给劝住了,秦从双哄劝道:“昨日听闻表姐马上的英姿,没想到表姐也会骑马呀。 这府里的姐妹们就妹妹一人会骑马,如今可算能找到知音了。府里有马厩和跑马场的,表姐,咱们去选匹马来练练吧,骑马跑几圈,什么麻烦都没了。” “好呀。”宁长安还有些抽泣,她也是觉得骑马飞奔的感觉很好,她学会骑马后,经常喜欢骑马奔驰,跑得越快,脑子放得越空,就觉得能像是把一切烦恼抛却。 两个孩子都决定了,老夫人想想就不劝了,幼子进来请安,来的正好,叮嘱儿子陪着去,看好了可别出事。 秦宜柏应一声,带着女儿和外甥女走了。他还不想看呢,看了他要可惜郁闷好久的,外甥女瞧着娇弱弱的竟然会骑马,可不就是生来给他当儿媳妇的,结果——没了! 到了马厩,宁长安选中一匹枣红大马,牵着缰绳拉它去跑马场,自顾自的骑马飞奔起来。 秦从双犹豫片刻,没去骑马反到走到她爹身边,像是能看穿老爹所想,打击道:“您就别可惜了,大哥是抱着孔夫子长大的,他连马都不会骑,继承您品质的是您女儿我。就是没有圣旨,表姐嫁的肯定是镇国公府。” 秦宜柏瞪向闺女,不那么实诚会少块肉吗? “好,我不说这个,娘选儿媳妇了,虽然还没定下来,不过看中的都是文绉绉的小姑娘。”秦从双怂恿道:“您要是有选中的,赶紧去阻止娘吧,否则你会连儿媳妇都看不顺眼的。” 要是碰上跟二姐一样的大嫂,那她跟嫂子真说不上话了。 “算了,等你相看人家的时候爹给你挑个顺眼的女婿就行。”秦宜柏关心道:“你有看中的男子吗?” 秦从双打商量的问:“我想在闺中多留两年,等十七八岁时再嫁,成吗?” 她曾经有看中过的,只是知道姨母家有约定就不多想了,现在只想多过两年快活日子,等嫁人,日子就不能再过的舒坦了。 看表姐,嫁过去一个月不到就哭上一场了,刚才走在她身边,她都能察觉出来,表姐是真伤心难过。这马术一定是为表哥去学的吧,却等到这样的结果,真是可惜了。 秦宜柏很爽快地应下了,他也不想让女儿那么早出嫁的。 跑完马,宁长安又被请去见外祖父。 秦太傅原本是没想单独找外孙女说话,可听闻外孙女都哭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开导开导,一见到人进来,质问道:“知道何谓隔墙有耳吗?” 宁长安正要给外公请安,乍听到这话,略一想就明白了,低眉颔首,姿态恭顺,说的话却不恭顺:“知道,可外孙难过,我从没想过要入皇家。 娘亲临终前跟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外祖父外祖母是这样过的,祖父祖母也是这么过的,我将来也要这么过。我们在江南好好的,猛地下来一道圣旨,就像是来了一道雷劈。 我们还得欢欢喜喜地接着,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可我不愿意行吗,抗旨不尊是要抄家灭族的,我只能进京备嫁,哭一哭都不行吗?” 秦太傅发现,要教导的话似乎说不出口了,长叹道:“人活一世,有许许多多的无奈与被迫,这世间没有人能只凭自己的心意过活,就是皇帝都不行。 既然已经成为定局,你要做的是争取让自己在目前的处境中过的更好,而不是沉浸在过去和不甘中。” “所以这世间已经很难找到真情了。”宁长安抬眼看去,苦笑道:“外祖父,您相信吗?娘亲去世后,我想过此生都不嫁的。 我十岁时曾经拜一位世外高人为师,我想过这一生只做个山野之人,我不求富贵荣华,我只求依自己的心意而活。我跟着师父走遍过大江南北,我知道这世间有多大。 外祖父,你知道让飞翔天际的白鸽从此只能被关在鸟笼中再也不能飞翔,有多残忍吗?即使这只白鸽有朝一日能变成凤凰,可它还是不能飞呀。” 秦太傅一怔,诧异地问:“你跟着师父走遍过大江南北?” “是呀,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我不仅会骑马,我还赶马车,会划船;我愿意跟着我师父走遍天下,我的心愿是看遍这世间的美景,我能靠自己养活自己的。” 宁长安眼眶泛红,哽咽道:“您知道我现在每日困在那个宁王府里,过的有多难受吗?我还得把难受憋着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我更不能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我,现在连哭一哭您都不让,我这日子要怎么过呀,我都快要过不去了!” 天意弄人啊! 秦太傅心头泛酸,原本要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从书桌后站起来,绕到外孙女面前,轻拍着外孙女的肩,劝道:“既然已经是出嫁前的事,就是前尘往事,忘了吧,别想了。 孩子,你想想你娘,是郁结而去的呀,心里不痛快,才几年就去了。你要是执泥过去,终日闷闷不乐,你要步你娘的后尘的。” 宁长安真觉得难过极了,抱着外祖父再次哭起来。秦太傅可不会哄孩子,活六十多岁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间真有些手足无措了。 秦宜柏刚走到书房门前就听到屋里的哭声,实在是无奈透了,老爹这是说啥了,都能把外孙女给吓哭了,这下好了,都哭上两场了,这回他还不能找他媳妇来劝,哎! 宁长安痛哭一场,心里好些了,自己停止了哭泣,可这副哭过的模样瞒不过去,她只得不用午膳就赶去永宁侯府。外祖家这么多主子,见到她这样总归不太好。 隔墙有耳,她懂;人言可畏,她也懂。 永宁侯正要用午膳,知道宁长安这时候回来都有些怪异,难道是在外祖家闹别扭了?等见到那双哭过的眼睛都骇了一跳,谁都没心思用饭,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宁长安擦擦眼睛,抱着祖母的手臂把八公主的事给说一遍。 “我就是觉得委屈,替自己委屈,替姑母和八公主委屈,这仇报不了,给个补偿还要害的我千里进京来备嫁,从此以后一家子都要卷进皇家争储的斗争中,别想过安稳日子,这还不够委屈么。” 杭氏的眼圈也红了,她女儿过得不好她何尝不知啊,前头怀的都没了,好不容易31岁又生下个女儿来,这就又没了,还是被人家给害死的都不能报仇! 宁长平狠狠握拳,咬牙问:“妹妹,你可知那个素袆夫人跟姑母究竟有何冤仇?” 宁长安再解释一遍,哭道:“连靖王妃都说,谁去告状都没用,皇上护着不让动,我们只能忍着。外祖母都说,八公主的死,皇上给补偿还是我们家得大便宜了,这件事只能过去,不能再提。” 宁长平气闷地一拳头砸在桌面上。 宁祥远嘴里满是苦味,他真是无能啊,二十前女儿入了皇家,他没法子;如今孙女再入皇家,他也护不住。竟然还要靠外孙女的死得一个爵位,他真想说一句他不稀罕,只想让那凶手给他外孙女偿命! 宁怀山却道:“既然已是如此,那我们便忍吧,总能忍到的;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何况我听闻沐恩伯的爵位只这一代,等现在这个沐恩伯死去,这家子又会变成平头百姓的。” “可是爹,他们家还有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呢!”宁长平无奈而愤慨地叫道。 “我们家还有临江王和宁王呢,还有这庞大的姻亲,想要在宫里神鬼不知地弄死一个太妃还不能够吗?” 宁长平怔愣一下,再问:“宁儿,你知道那两位皇子和公主是怎么样的吗?” “我不太清楚,不过连五皇子妃都说是蠢的。五皇子府上一篮青菜都要一两银子的,他们就以为越是贵的越好。”宁长安说到此,忍不住问问家里的庶务,没被下人蒙蔽吧? “我都派人去打听过价钱了,回头我就让人抄录好清单送过来。” 杭氏拍拍孙女的小手,心酸道:“好,宁儿有心了,你能在宁王府站的稳就好。你姑母的事,就按你爹说的,祖母就不信,吃一两银子一篮青菜的皇子,还能有多少脑子?” 宁长安吸吸鼻子,靠在祖母怀里。 她是大夫,学的是治病救人,这次却要手上沾血了,哪怕不是直接的,还是跟她有关。可她,不悔不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