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回朝的时辰定在巳时正,帝后踏着最准的时刻,相携来到太极殿前。 庆隆帝瞥见宁王妃这身装扮,不由得看了身旁的皇后一眼。 娄皇后淡然的目视前方,嘴角上扬着浅淡的笑意。 内侍随即禀告,皇贵妃娘娘已经带着九皇子在太极门前等候皇上宣召了。 “宣!” 很快,皇贵妃的鸾驾驶入眼帘,车辇在太极殿前的龙尾道数丈前处停下,身着皇贵妃朝服的萧皇贵妃走下马车,带着九皇子前去拜见君王。 她妆容鼎盛,白皙的肌肤恍若花信年华的妙龄女子,步下生莲,娉婷走过一道道白玉阶。 宁王妃比她美?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还有谁能在姿容上超越她,她今日倒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美法! 行至第一层宽阔的白玉砖面时,皇贵妃与九皇子朝皇帝跪拜下来,庆隆帝亲自上前扶起:“爱妃一路辛苦了,老九也长高了不少啊。” “皇上折煞臣妾了,为先太后祈福是臣妾的福分,如何会辛苦?” 萧皇贵妃笑语盈盈地站起,身子刚站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那人时目光一变——宁王妃! 娄皇后眉目舒展,嘴边的笑意愈来愈深,看着萧敏儿的脸色舒畅极了:“宁王妃还不曾给皇贵妃行过礼问过安呢,还不快过去好生给皇贵妃请个安。” 众人一脸的惨不忍睹,宁长安硬着头皮应一声,垂着眼眸走到皇贵妃跟前,屈膝行礼:“儿臣见过皇母妃,母妃安好。” 萧皇贵妃眯着美眸将眼前之人打量了两遍之后,并不叫起而是说:“抬起头来,给母妃好生瞧瞧。” 宁长安只得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位传闻中的萧皇贵妃。 萧皇贵妃盯着那张脸蛋许久,就差没想要在那张脸上凿出一个洞来才道:“免礼。” “谢皇母妃。”宁长安直起膝盖,小腿都有些酸麻了。 两个绝色美人站在一处,一个是人间富贵花,绚烂无比,开至妖娆,是这世间之至美。一个天边的七彩霞光,流光溢彩间的炫目光辉能让天地都黯然失色,是来自九天之外的仙姿盛颜。 胜负,已是一目了然。 萧皇贵妃扯出一丝笑意,淡然道:“皇儿,还不快给你三皇嫂问个好。” 九皇子容淇清隽斯文,肤色细腻白皙,五官俊俏秀美,他只静静一站,便仿若能隔离出自己独有的天地,如同与这世间浑浊之气断然相隔的一股清流,高贵清华,超然傲世。 他瞬间的惊艳过后已恢复如常,颔首作揖道:“见过三皇嫂,三嫂好。” “九皇弟好。”宁长安回礼,再向皇帝欠身福一礼,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萧皇贵妃面色不变,随着帝王拾级而上,不过在场众人,谁都能猜到萧皇贵妃怕是不会轻易善了了。 秦宜松在心底直摇头,这外甥女长得真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倒是有些庆幸,嫁给宁王,还能护着。否则真要是嫁给表哥,哪怕是镇国公府,只怕都未必能护住她。 众人稍作歇息,准备享用午宴。 午宴摆在麟德殿,帝后与后妃们都暂且先回宫去了,麟德殿中全是勋贵大臣和宗亲们,由着小太监引至各自的座位。 平王与五皇子还处在闭门思过,没来,平王妃便与五皇子妃坐在一处,位于四皇子与四皇子妃之后,宗亲处坐在第一位的是靖王和靖王妃。 宁长安刚落座,眼前就出现两个人,一位是老者,她便站起来,正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时,身旁的将军也站起来了。 容涵笑道:“成国公,世子爷,这是?” 成国公世子就是来看美人的,这脸蛋生的多好看呀,能看一眼是一眼,原本他是不敢的,但他爹走了过来,他当然要跟着。 宁长安连忙问好:“国公爷,世子爷。” 成国公世子面貌圆润敦实,一笑就特别和蔼可亲:“王妃好呀。” “老臣见过王妃。”成国公目光深邃,解释道:“老臣与王妃的曾祖父结识过,如今得见他的后人,一时有些感慨,失礼之处,王妃勿怪。” “国公爷言重了,你是曾祖父的故友,便是我的长辈,特意过来见我,是我不好意思。”宁长安默想,这京中六七十岁以上的老者不会都认识她曾祖父吧。 成国公抿唇笑笑,不动声色的问:“王妃,你曾祖父当年会用竹叶吹曲子,不知王妃可否听闻过,会否?老臣舔着脸,若是王妃会,能否请王妃吹奏一曲?” 宁长安讶了一声,这国公爷真是她曾祖父的故交呀,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我会的。国公爷若是想听,我就吹一曲,不过都是些山野小调,难当大雅之堂,国公爷别嫌弃就好。” “王妃说笑了,是老臣有幸。” 成国公侧身,招呼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摘几片竹叶来,心思却是沉了。 宁宴清当年回宁家祖宅之后怎么可能会有那份心思去教永宁侯用竹叶吹曲子,就是教了,永宁侯何以会隔几十年后再教给他的孙女? 那么宁王妃是怎么会的?是永宁侯教的,还是宁宴清生前吩咐的? 成国公被自己脑海中闪现的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宁宴清难道还能知道他会有这么一个曾孙女? 可这念头生了根,挥不掉了。 “老臣斗胆,想问问王妃,在闺中时都读些什么书呀?” 宁长安对于曾祖父这位故人态度友好,没多想便道:“国公爷,我读过《女则》、《女戒》、《诗经》、《论语》、《史记》、《神农本草经》,还有《地理志》。” “《史记》?”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涩,喉咙发堵。这《史记》绝不是永宁侯世子夫妇乃至永宁侯教给宁王妃的,除非是宁宴清生前交代的! 成国公心口一窒,心都要跳到嗓子里了,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王妃,知道慧摩大师吧,那是你曾祖父生前的好友。” “知道呀。”宁长安心下嘀咕,这老国公没事吧,难道是太激动了? 成国公心头一跳,冷不丁的退了个趔趄,成国公世子没能反应过来,幸亏宁祥远和宁怀山已经走过来,宁怀山扶了他一把。 成国公看不到其他,更忘了他打探过宁王妃的闺名,只觉得心中有团火在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告诉太爷爷,你闺名叫什么?” 宁长安眨眨眼,有点诧异,这老国公怎么了,面上没有迟疑道:“国公爷,我闺名长安,我叫宁长安,您还好吧?” 成国公的反应有些不太正常,不止宁祥远父子,好些人都聚了过来。靖王妃干脆就走到这三弟妹边上,打量好几眼,十分不明白成国公问宁王妃的闺名做什么? “好,好,长安好呀,长安好。”成国公颇有些失态,笑得不可自抑,却又有些像是要哭了。 成国公世子吓了一跳,抓住父亲的手臂关心道:“爹,您没事吧,要不,要不儿子送您回府去,传太医来瞧瞧。” 成国公镇定下来,摆摆手,环视一圈,最终把目光定在永宁侯身上,肯定道:“侯爷,王妃的闺名是你父亲给他的后人取的吧。” 宁长安张张嘴巴,这老国公不会是疯魔了吧? 宁祥博心头一震,视线在成国公和宁王妃之间看了又看,心头砰砰砰的乱跳,手都忍不住有些颤抖,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被震惊的又何止宁国公,几乎听到的都被震到了,靖王妃闪神过后反应过来,她觉得,成国公八成是疯了吧。 很巧,靖王也是这么想的。 容涵看向他的外公,信义侯按耐着激动的心,轻轻摇头,这个他可不敢说,更不敢多想。 宁祥远目光陡然一变,脸色更是变了又变,干笑道:“国公爷真是会说笑,父亲去世时,我都尚未娶妻。” “我小他六岁,我知道他有多聪慧,可我猜不准他心中的想法,更没把握他会怎么出招。他生前我从未能赢过他,他死后,我以为我终于能赢他一把。” 成国公笑得特别自嘲:“今日见到宁王妃,我总算明白,我根本就从未赢过他,哪怕他死了,我也斗不过他。 侯爷不必否认,我知道,长安这两字不会是你取的,是他取的。他临终前,把他曾孙女将来要走的路给交代好了,他知道他的曾孙女会入皇家。” 说着,成国公话锋一转,幽幽道:“我赢不了他,这没什么,当年的老镇国公和段太后的亲弟承恩公都被他压着。段太后再不服气,一门心思要改立太子又如何,直到她仙逝都没能让成祖皇帝废掉恭明太子。 我赢不过他又能算什么,可他死了,死了五十年了。我活了七十三岁,总不至于连他才十几岁的后人都不如吧。” 宁祥远背后微凉,劝道:“国公爷莫要说胡话了,宁王妃一个小姑娘,何德何能,怎能与你相比。” 成国公呵呵一笑,转身过去,再次看向宁王妃,感叹道:“孩子呀,或许你曾祖父从未把我看在眼中,我却一直想与他一较高下。 我承认我不如他,可只是还想搏一搏,最后争个胜负出来。这份未竞之志,就要靠你来见证了,希望你曾祖父借你祖父之手对你的教导,没让他失望,没辜负他。” 宁长安有点心烧,还有些心慌,劝道:“国公爷,您还是不要说胡话了,我出生时我曾祖父都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 成国公和善的笑笑,不在意的说:“慧摩大师的师祖天机大师有通天彻晓之能,慧摩大师的资质不在天机大师之下,你曾祖父在世时就知道他将会有一个嫡传后人不是难事。 孩子,我告诉你,我能肯定让你学《史记》是你曾祖父定下的。你的命数,或许你曾祖父生前就已知晓,并且为你做好了安排。我们就试试,老臣能否改掉娘娘这份命数。” 宁长安霎时俏脸一白,不为别的,娘娘这两字,让她想到了入尘道长。 宁怀山更是心慌,看向他父亲和伯父,都像是怔住了。 喊宁王妃娘娘,这背后隐喻着什么?信义侯眉头都皱成川字了,他都看不懂这局面了,他选的宁王妃,难道是宁公生前就已料准安排好的,这,这,这…… 萧国公听到现在,想说成国公失心疯了愣是不敢下论断,但真的是心烧的慌,这世上真会有那般能耐的人物,还是就是成国公在那里胡编乱造危言耸听? 萧国公不敢下定论,靖王是肯定了,成国公真是脑子出问题了,但愿就只是今天,过两日能好起来,否则后族就完了。 麟德殿中,成国公这番耸人听闻的言论第一时间传入庆隆帝耳中,让他怔愣片刻后叹了一声,若真有这般聪慧之人,早逝,是慧极而衰吧。 萧皇贵妃一回鸾鸣宫便将所有的宫娥太监都遣退出去,空荡荡的大殿只余自己一人时才拿起菱花镜细细端详着自己。 十几年了,没有人知道,方才面对面看着宁王妃之时,没有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她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老了! 十几年了,她从未觉得自己会老,可是今日,就在面对宁王妃的那一刻,她竟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已经老了。 看着镜中十年如一日的容颜,丝毫未见老态,肌肤细腻白皙,却再也都找不到十八岁时的那份生机勃勃,青葱水嫩,润泽焕发。 原来,她真的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