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鸣,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又是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浸润而纯净,大地处处透着清新,仿佛从泥土里都能嗅到芳草的清香。 宁长安一身浅水红织金连烟纱裙,绸缎般的青丝挽成高椎髻,发间珠钗点缀,一支嵌猫睛石云形金簪最为夺目,脖颈间一串颗颗圆润的珍珠项链映衬得她肌肤晶莹滑嫩。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便扶着杨妈妈的手臂走下马车,露出被衣袖掩盖的一段羊脂白玉般的皓腕,以及手腕上不可忽视的凤血玉手镯。这还是按将军的意思,特意戴着去萧皇贵妃面前炫耀的。 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怔愣片刻,她才带着出袖向宫门去。递过宁王府的牌子,进入重福宫门,她没找小太监引路,就自己去翊坤宫。 走过一段路,宁长安问出袖:“第一次进到宫里,感觉皇宫怎么样?” “小姐,奴婢觉得眼睛都不够使了。”出袖想了又想,想了好久感觉想到的词都不够,最终只能道出这样一句能够表达她的激动。 “我从小活的简单,你是我的婢女,就被我养的跟我一样单纯,原本我进宫请安不想这么早带你的,就怕我自己还不熟悉的时候带个对皇宫一无所知的你,会出乱子。” 宁长安眨了眨眼,唇畔掠起一抹自嘲:“另外那三个大丫鬟,她们或许比我们都更懂得如何在宫中临危应变。可今日,知道我为何突然就决定带你入宫来了?” 出袖摇头:“奴婢不知,小姐是有心事吗?” “要算的话,或许是件心事吧,昨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语毕,宁长安没再说下去,亦不再说话,专心往翊坤宫走去。 巧了,蕴贵妃与宁王妃一般,满头秀发挽成高椎髻。不巧的是,她时常绾高椎髻,宁王妃在她面前绾此发髻,还是第一次。 不同于宁长安的精心装扮,她鬓发间只戴着一支梅花白玉簪,虽简洁,也清新脱俗;略施粉黛,一身海蓝色宫裙更是衬得她高贵优雅。 她没让儿媳妇伺候,甚至还赐座了,面色和煦的说:“说起来,母妃挺好奇的,不要说江南,北方的女子都甚少会马术,王妃怎么想要学骑马的?” 宁长安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回道:“回母妃,儿臣幼时拜祖父的挚交为师,家师年长儿臣六十岁,倒不怕男女大防。 家师是位世外高人,游历天下,当年途径江宁府时来探望祖父,在家中小住几月,教了儿臣吹曲、骑马、划船、爬树、翻墙、赶马车、钓鱼,喝酒、划拳、捉蛇虫鼠蚁。” 蕴贵妃嘴角一僵,温和的面色差点出现裂痕,难道她的儿媳妇在才女的外表下,还有一副与靖王妃一般的里子?轻咳道:“那,给母妃演示一番,可否?” “自然,母妃是想看儿臣爬树还是翻墙呀?” 蕴贵妃再次轻咳两声,告诫道:“女子要有规矩,爬树这等事,还成何体统?就,就捉虫蚁吧。”挥挥手,让内侍去捉些死物来。 很快,便有小太监拎着竹篮进殿,向贵妃请示后把盖在竹篮上的绸布拿掉,瞬间就有一声一声的惊呼声响起。 蕴贵妃瞥过一眼就别开,让小太监拿过去给宁王妃。宁长安站起来,平静的扫一眼,淡定的随手抓起一只,展示给蕴贵妃看。 见状,伺候在大殿里的宫娥们几乎都要破声尖叫了,冬姑姑都有些发颤,都不敢看,这王妃娘娘胆子太大了,蛇都敢抓啊! “快,快放下!”蕴贵妃一瞬间都怔住了,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着实不能接受:“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王妃去净手,不,重新给王妃沐浴!!” 宁长安嘴角一抽,蕴贵妃也太夸张了吧,这可是个死物,又不是活的,面上恭敬的谢恩,随这群宫娥退下去,去重新沐浴。 蕴贵妃靠在绣榻上,额头沁出了虚汗,还没缓和过来,她都后悔了,哪怕让那儿媳妇去翻墙都比现在好,她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天老爷呀,她竟然有一个敢抓蛇的儿媳妇?!这都比靖王妃还要有能耐了! 容涵进来的正是时候,就见他母妃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面有余悸,这是怎么回事?阿宁的贴身丫鬟还在外候着,可阿宁人呢? 了解之后宁王殿下按按额头,就让这事过去吧,别提了,笑道:“母妃,儿臣有事交代王妃去做,等王妃沐浴好,就让她先走吧。” 蕴贵妃点点头,她暂时不想再见到那个儿媳妇了,干脆就免掉跪安一事,让宁王妃沐浴好后径直离去吧。 其实关于宁王妃的流言,蕴贵妃还真是没放在心上,她的皇儿这般优秀出众,足以倾倒任何女子,更何况皇儿那日就在镇国公府上,就在皇儿眼皮子底下呢。 又知晓了这儿媳妇会马术的原委,再是清楚明白不过了。 容涵心底失笑,母妃见个小虫子都怕的,那么勇猛的儿媳妇,可不是要把她吓到了。让宫人们全部退下,对生母说:“母妃,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儿这是什么话,母子之间,什么话不能说的。” “关于这几日针对王妃的流言,没想到竟还有三姨的功劳。”容涵抬眼看去,面色很淡,淡的如清澈见底的溪水。 “三姨这段日子,尤其是王妃去舅母府上时做的太明显,儿臣想骗自己都不能,说她对宁王侧妃没意思。 可儿臣不得不多想,这侧妃之后人家还有没有更近一步的想法?若是没有,应当不会对王妃这么不客气,竟然能在宁王府里给宁王妃下马威!” 蕴贵妃垂下眼睫,低低的问:“下马威,这话是你媳妇跟你说的?” 容涵反问:“有人在图谋害她的命,难道王妃都不该说吗?” 蕴贵妃陡然抬眼,张张嘴,叹气道:“皇儿,未免言过其实了,你三姨的性子或许有些骄纵,可心地还是好的,绝不会有这般歹毒的想法。” “母妃可知,儿臣对后院的态度?”不等回答,容涵便道:“要风平浪静,安分守己,儿臣不想在外争斗厮杀过后,回到内院还要面对女人之间的机锋与厮杀。 儿臣甚至不在意宁王府的后院只有王妃一人,至少足够清净,总比纳一堆女人,天天争斗个没完要好的多。” “皇儿——”蕴贵妃一惊,可惜被打断了。 “母妃,您身在后宫,体会的应该比儿臣更深刻才是。”容涵嗤笑一声,满脸厌恶:“在潜邸时儿臣就看透了,实在不想自己的后院也变得那般。 三姨处,若是她不提,算是儿臣小人之心了。若是她向母妃提了,就请母妃回绝吧;若是母妃不好开口,儿臣来处理便是。” 蕴贵妃定定的看着儿子,眼底思绪翻涌,良久,长叹道:“你们刚成婚,侧妃自然要等三年之后再说,母妃总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不过这后院只有王妃一人岂不成笑话了,何况这也容易娇惯你媳妇,还是不妥当的。皇儿想要后院平静,纳些安分的就是。” 容涵颔首,淡定道:“母妃放心,无论侧妃还是姬妾,儿臣心中都有数。至于王妃,您更无需担心,儿臣绝不会骄纵她的。” “好,既然皇儿心中已有主意,母妃就不操心了。”蕴贵妃浅浅一笑:“皇儿,污蔑王妃的流言,是萧家传出来的吧?” “就不能是娄家使坏,想要我与萧家对上,他们坐收渔利?”容涵打趣。 蕴贵妃白儿子一眼:“一门三后,这气度装都能装出来了,能这般小家子气吗?说虞贵妃还有可能,可惜首辅是明白人。” “没有娘家人和儿子的支持,靠虞贵妃自己就真的是可惜,哪怕一件小事都成不了。”话锋一转,容涵勾唇道:“不过不中用也有不中用的好处,就像萧家那两位,只有坏事的份,可对我们哪怕是父皇来说,都是很顺眼的。” 蕴贵妃眉目柔和,笑起来:“脏水都泼到你媳妇身上了,还顺眼?” “当然了。”容涵爽快道:“反正有皇贵妃和萧国公在,这烂摊子是要他们来收场的。这肯定只是开始,下一回,母妃您说有没有在皇贵妃那里看中的宝贝,儿子给您去要来。” 蕴贵妃听得舒心极了,失笑道:“受委屈的是你媳妇,得到的补偿当然是给她的,母妃还能和儿媳妇争东西呀,糊涂。” “这可是母妃您自己不要,可别说儿臣心里不念着您啊。” “好,是母妃自己说的。”蕴贵妃温柔道,笑容满溢唇畔,忽而一丝忧虑涌上眉头,低声道:“皇儿你和靖王联手一个月有余了,可母妃没看出皇上有异样,真有些把握不准皇上的态度。皇儿以为,母妃要不要试探一番?” 容涵当即就否定:“有娄太后的前车之鉴,父皇有多厌恶后宫干政?您与父皇的情义,哪能浪费在这些事上。前朝的事,儿臣会把握好,您不必担心。” “是啊,皇上厌恶后宫干政,单凭这点对萧敏儿就不会有情义,可惜皇贵妃看不懂。这次若再添一笔,对皇贵妃的宠幸要再降了。” “未必,萧家有明白人。”容涵幽幽道:“虽然萧国公未必能管住他的弟妹,可一旦萧铎不想争,我就能逼老九放手,萧家这块绊脚石就能搬开了。” 蕴贵妃满是吃惊:“皇儿,萧国公还能不想争?” “事在人为啊。”容涵悠然笑道:“儿臣以为,萧铎有可能收复,当然要试试。若真能令萧铎为我所用,萧二爷和皇贵妃的脸色就精彩了。” 想到那个场景,确实能令人捧腹大笑,蕴贵妃看着儿子的目光骄傲极了:“都说九皇子是个小神童,其实哪能及我的皇儿千分之一。” “母妃,老九是挺聪明的,就是心思比较单纯而已。” 皇贵妃真是前世积德,才能被她养出这么乖巧简单孝顺的儿子。容涵心中腹诽,面上淡然道:“萧家不提了,母妃,您以为皇后对小十五的态度如何?” “皇儿此言何意?”蕴贵妃有些听不懂。 “成国公年事已高,小十五太小,儿臣不得不多想。”容涵抬眼看去,一字一顿道:“后族的希冀,未必在小十五。” 蕴贵妃目光一变,峨眉紧蹙,慢声道:“皇儿放心,母妃会多留意。若真是……应该总能看出苗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