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 宁宛转身,果然见燕凌远站在一棵树下。他仍着了玄色的衣裳,袖口用银线织了边。一摆大概绣了暗色的竹子,若隐若现,却不像只墨色那么单调。 说来她也不是特别久没有见过燕凌远,可宁宛心里却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她在宫里,时常能听到北狄的战报又传来。 其中有机密的,她不能知晓,可有些信不那么机密,她自皇爷爷口中,也多少能听到些。 北狄的形势并不好。自征朔将军回京,燕云说起来并无大将驻守,北狄突然发兵,多少都让人措手不及。 而这般看来,派燕凌远出征边关,好像也能理解了。 不过宁宛还是更希望,他来是同她说,他不会走,会一直在这。 “怎么了?很惊讶吗?”燕凌远轻笑着走过来。 宁宛微低着头道:“也不是……” “宛儿,” 宁宛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却好似害怕什么一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 燕凌远不解:“嗯?” “你……你先别说。” 不知这小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她始终都不抬头看他一下,又不让他说话。 燕凌远原本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先说,可他等了片刻,却又不见她的下文。 “今日怎么了?不舒服吗?”仍不见她说话,燕凌远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你是不是要说……关于北狄的事?” 燕凌远向来知道他的宛儿聪明,她又时常去宫里,故而她能猜到也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于是他便道:“我原本就想兴许你猜到了,果真你便猜到了。” 可是宁宛却突然变了语气:“我不想听。” 她将头偏向一边,颇有些耍赖的样子。 燕凌远甚少见到她这般。他原本以为宛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般沉静的,却不想这个小姑娘其实也有耍小性子的时候。 因着这个发现,燕凌远却心情好了起来。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见如此,那是不是说,他是不同的呢? “怎么生气了?” 燕凌远微微俯身,凑近宁宛,带着笑意问道。 他看见小姑娘蜜色的唇微微嘟起,好似在和他闹别扭一般,执意不看向他的眼睛。 “宛儿?” 他又唤了一声,才见宁宛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又极快地仍垂首看着另一边。 燕凌远原本只以为她是撒娇使性子,却不想问了几句宁宛都不理他,这样一来,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妹妹又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的。要说调查事情推究线索什么的,他向来不曾愁过,可要说猜测女孩的小心思,他却不知该如何了。 宁宛不理他,他又不知道宁宛是怎么了,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风又冷,旁人躲还来不及,他俩却相对站着不动,瞧去倒好像是傻了一般。 “是我哪里不对了吗?”燕凌远轻声问。 他原本只是想将近来的事说与她听,然后,好好的和她告别,让她等着他回来,可没想到,小姑娘竟然突然不理他了。 他心里难得地着急起来,却又不得方法。 宁宛听他紧张地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撑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要说,你要去燕云了?” 她突然抬起头,明亮的眸子里泪水盈盈,却又固执地没有流出来。 燕凌远被她突然一问,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鲜少有这样失神的时候,此刻却满心里只有宁宛此时委屈的样子,连自己方才想要先说什么都忘记了。 “我……” 燕凌远的犹豫,让宁宛更笃定了她的猜测。 “你到底还是要走。”她把脸偏向一边,冬日的风吹得人生疼。 先时不觉得,如今觉得这风更冷了。 “胡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燕凌远伸手,停了一下,还是将她的小脸捧起来,让她面向自己。 宁宛却仍别扭地不去看他。 “宛儿,战士总归是要走上战场的,燕云形势刻不容缓,我不能退缩。可是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回来,好吗?” “如果……如果我说不好,你就不会去吗?” 燕凌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她早慧,又因为先世子妃的去世而过早地成熟,她向来是稳重的,竟让他忘了,他的宛儿也不过才十岁而已。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守着你,哪也不去。 可是,我不能。 “宛儿,我不能让北狄有攻打进来的一丝一毫的可能。” 宁宛看向面前的少年。他好像还是宫城初见时的模样,却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身量长高了不少,他可以稳稳地带着她翻出恒亲王府,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接不住她的少年了。 他眼神异常地坚定,她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非去不可吗?” “嗯。” 燕凌远点头,可他心里却知道,从做出这个决定起,他便亏欠她了。 而这个亏欠,他已经想好了,就用剩下的一生来偿还吧。 “皇爷爷说你是难得的将才,于武学之上无人不称赞。”宁宛转而微笑,“那,我就在朔京等你回来好不好?” “好。等我回来。”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郁结,才又问道:“皇爷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战事不等人,不过总归要提前准备一番。”燕凌远回答她,“还有朝越他们,估计还要几天。” “还有吴公子?” 这倒超出宁宛的预料。征朔将军才回京,他的儿子就又要到燕云去?不对。 “难道征朔将军也要去?” 却不想,燕凌远的回答让宁宛更加吃惊。 “不只吴伯父,我父亲挂帅,领兵前去。” “侯爷也要去?” 宁宛原本以为只会让燕凌远领兵前去,毕竟他们这一辈之中,若说领兵打仗,当推燕凌远为第一了。 可是她没想到,英武侯竟然亲自领兵,而才回京城的征朔将军,竟然又要到燕云去。 北狄的战事已经如此严重了吗?竟然让皇爷爷不惜派出燕、吴两府的人。 “燕云……”宁宛现在已经想到了一种很坏的情况。 朝廷为了安抚民心,有时候是不会把败仗通报给百姓的。皇爷爷派出了这么多人,难道燕云已经失陷了? “还在。只是,全凭着大雪封了山又封了路,我们出不去,北狄人也进不来。如果雪化了,照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国事为重,国破家亡又何谈儿女情长。 “那你,万事小心。” 虽然什么风声的没有放出来,可是大军出征的日期却昭示了北方战事吃紧的事实。 英武侯燕舸、征朔将军吴启盛领兵,又有圣上亲封少将军燕凌远、吴朝越,率大军由朔京出发,远赴燕云。 这日是冬月初六,天空飘着小雪。出征的大军自安定大街走过,从东城门出城。有朔京城的百姓沿路相送。可阴沉的天气却让城里的气氛越发的苍凉悲壮起来了。 燕凌远和吴朝越此时均已着了铠甲,跟随在他俩的父亲身后,缓缓向东城门进发。 皇宫就在他们身后,在细碎的雪花中巍然屹立。 原本就卓然出尘的英武侯世子,因了圣上亲封的少将军之名,更让人歆羡。 不知多少姑娘在这一日亲自相送,可他却只会为一人停留。 城门之前,韵容县主着了大红色的斗篷,如同盛开在冰雪中的一朵寒梅。不知她在此处等了多久,她肩上覆了一点薄薄的雪,却更显得遗世独立不可方物。 燕舸和吴启盛对视一眼,不知韵容县主此为何意。 可不等他俩开口询问,却已见宁宛行礼后朗声道:“韵容奉皇命前来,为众将士践行。” 随着她声音落下,后面一应宫女太监,抬上一个矮桌,上面放了五个瓷碗。又有一名太监端着酒上来,将五个瓷碗都倒满。 宁宛端起其中一个,微微抬首:“第一碗,韵容奉命,代圣上敬天地,感谢苍天庇佑我大周国运昌隆。” 她说完,仰首一引而尽。 大概是酒太烈,韵容县主轻咳了一声,却迅速稳住了身形。 那位倒酒的太监便上前来,将瓷碗中又倒满了酒。 燕凌远看着不远处娇小的人固执地又端起了酒杯,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向来甚少饮酒,他如今恨不得自己上前去,代她饮尽。 却见宁宛此时又举起酒杯。 “第二碗,敬英武侯爷、征朔将军。二位领兵出征,必将捷报频传。” 宁宛又一仰首,将第二碗酒饮尽。她果真不善喝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忙上前扶住这位县主,可宁宛却将她甩开。 倒酒的太监便上前,又倒了第三碗。 这时,又有几个太监,将矮桌上的另外四个碗,分别端给了燕舸四人。 韵容县主代圣上前来,这酒便算是圣上赐酒。 四人连忙下马,行大礼,复才接过酒来。 便听宁宛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第三碗,便敬众将士。有尔等征战千里,保国泰民安,实乃我大周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