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谢子明取贤惊当世,卫将军过府荐同仁(下) 正在此时,门下吏来报,有人求见刺史大人。 谢瑍闻言,不想中断面试,乃道,“诸位,且稍息片刻,本官去去就回。” 来到门外,约有十数人正在等候。见谢瑍出来,众人皆拱手施礼道, “拜见大人。”谢瑍赶紧回礼道,“诸君何来?” “特来拜见大人,此有书信奉上。”一行人皆将书信交给谢瑍。 “子明失礼了,且去后厅一叙。”谢瑍见到书信,不用看就知道是谢安的安排,他临走之时给谢安的书信,主要说的就是无可用之人。 众人进了二堂大厅之内,重新见礼。谢瑍让人上茶待客,请诸人安坐以后,方道,“诸君从京师远道而来,又是风雨兼程,子明能得诸位共事,是子明之幸。” “我等早闻大人高才,丞相大人屡屡称佳以荐,今日得见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列位过奖了。子明幼稚,未经大事,还请各位多多襄助。”说完拱手施礼道:“列位先请休息片刻,子明还有事相商。” “大人但说无妨。”众人齐道。 “子明正在面试应召贤才,各位如不嫌辛劳,,可一起听听如何?” “善!早闻大人奉诏行新政,我等正想请教。” “如此甚好。”谢瑍站起身,来到沙盘前,示意谢祯揭开蒙布,“诸君请看,此为新城之方略。”众人一见谢祯揭去蒙布,不用谢瑍说,就一齐看过来。谢瑍又让谢祯去面试处添加坐凳。 “大人之思,果然不同凡俗。”众人赞道。 “目下还是纸上谈兵,能成与否,各位俱要尽力。”谢瑍笑道。 “若能建此城,此生有荣焉。”一个年轻人叹道。 “对了,等面试完毕,还请诸君将自己所擅之事及最喜做之事写明。”谢瑍道,“兴趣乃最佳之师,子明会依照诸君所擅或所喜安置。当然未必一定是自己所喜好的,还要以国事为重。如何?” “善!”众人齐道。 “诸君小憩好了吗?”谢瑍道,“如诸君休息已毕,请随我一同面试”。 众人进了面试处,增加了十几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等众人坐好,谢瑍方道,“接着开始吧。” 欧阳松进来施礼坐好,谢瑍接着问道:“如此之法,何其缓也。可有速成之法?”谢瑍所知后世的炼钢之法,那都是炼钢炉,生产线式的连续操作,古代的方法却是不知。 “启禀大人,炼钢之法古来有之。”欧阳松倒不怯场,“然官坊之法,乡野稍闻。以巨炉烧石为生铁,生铁再烧而捣之,或为钢或为熟铁。” “如此分而烧炼,费工费时费料,何不连续烧炼之?”谢瑍问道。 “连续之法,非草民所能为,请大人指教。”欧阳松眼睛发亮。 “本官只是依理推之,是否可用,尚不得知。”谢瑍吩咐人拿来纸笔,边画边说,“这是高炉,分两边。一边炭火,一边矿石。这是鼓风,这是流出的铁汁,此为生铁。生铁出来捣炼之同时,再进入下一个烧炉,此烧炉亦安置鼓风。因鉄汁尚未冷,故烧温必快。” “大人言之精妙,草民佩服。”欧阳松抱拳施礼道。 “莫要佩服本官,此法能行否?”谢瑍道。 “启禀大人,草民认为可行。”欧阳松道。 “既如此,本官就命你负责炼制钢铁,打造器具之事。”谢瑍道,“本官修书一封,你去徐州督造炼钢之事,徐兖二州产碳石,可就就近取材。如何?” “草民愿往。”欧阳松迟疑了一下方道。 “莫要担心妻子,既然为朝廷做事,本官自会派车与你等。”谢瑍道,“还有,你要召集如你一般的工匠,越多越好,一起去做此事。你要是超过三十个工匠,本官就奏明朝廷,封你作钢铁司长。月俸粟米二十石。”谢瑍说这话似乎有点忽悠的意思。 “谢大人!草民定肝脑涂地以报。”欧阳松大喜道。 “把钢炼好,就是有功于朝廷。”谢瑍鼓励道。 其实啊,谢瑍这时在想檀氏兄弟,檀韶应该来啊,怎么没见呢。史上檀韶虽并非什么名将,但也是进了宋书的,至少内地还是可用的吧。最重要的檀道济,这个时候竟还是个小正太。也难怪啊,檀道济投奔刘裕的时候是十五六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新来的人,虽然貌似恭敬,心里难免有些羡慕谢瑍出身高门,否则也不会有如此高位。看了谢瑍的沙盘,有了一些改变,看到谢瑍画这样的图示之法,方才明白还是小看这个少年了。 陆陆续续的面试了五六十个人,水平高低不一,除了个别人想蒙混过关,在谢瑍的盘问面前,乖乖退下。大部分有所长的,谢瑍嘱托各掾史量才而用。 眼见午时已到,谢瑍刚要开口说话,结束上午的面试,门下吏进来报告,“启禀大人,有人求见。” 谢瑍看看刘穆之,点点头道“午前就到这里,午餐之后,即刻开始。给应召的人准备膳食。刘主簿,下午的事你来主持。诸君可以继续来听,也可以在宾馆休息。子明先去见见客人。”说完拱手告辞。 门外站着的是谁呢?刁德和他的叔叔刁畅刁玉水。 谢瑍一见喜道,“两位终于到了,子明恭候多时了。请后堂叙话。”说着对门下吏道,“将玉水兄所带之物,运至后院。” 来到后院,也就是三堂正厅之内,宾主落座,寒暄已毕。谢祯上了茶水,谢瑍示意饮茶。自己也随着端起杯子,吮了一口。 “使君大人,刚才某在衙前观九令,使君之心,果然不凡。”刁畅赞道。 “玉水兄何必如此,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可不是好做法嘛。”说罢谢瑍哈哈大笑。 “使君大人之举,亘古未之有也。”刁畅道,“玉水虽愚,看人却有几分眼力。今日此来,主要是送鄙侄,他所养的什么鸽子也都带来了。此后,人就交给使君了。” “玉水兄过奖了。”谢瑍说着看向刁德,“两位冒雨而来,子明感佩。希望无道兄能真心愿意与我共事。” “草民愿听使君吩咐。”刁德赶紧拱手施礼。 “无道兄,我会向朝廷上奏,言讯鸽之利。”谢瑍道,“陛下必会有所封赏。而且你负责讯鸽□□,也是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什么却如此愁眉苦脸呢?” “草民养鸽,只是各人喜好,并不想以此进身;而且我也不想做官。”刁德道,“太不自在了,规矩太多。” “无道兄,你以为不做官就自在了?”谢瑍道,“新政伊始,只在广陵一郡。推而广之,将及天下。到那时天下律令定有变化,你想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虽无大错,但你的儿子孙子呢?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绝。’你我俱豪门出身,家世所历数代,为世人诟病之处必多。如吾等自不努力向上,能有多少遗泽可供我等挥霍?古云:太上有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经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纵此三者吾等不及,至少应‘独善其身’方为正理。” “使君,鄙侄懈怠已久,实在汗颜。”刁畅施礼道。 “无道兄乃是率性之人,若成君子是真君子;若做小人是真小人。绝非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比。”谢瑍道,“这样吧,如无道兄确无心官场,请为我培养几个养鸽之人即可。只要他们能自己驯养讯鸽了,你就自由了。” “使君大人,一言为定!”刁德立马开心起来,刁畅顿时傻眼。 “本官难道是言而无信之人?”谢瑍笑道,“且去用膳,膳后再谈如何?” “使君大人政事繁忙,我就不多打搅了。”刁畅急忙道,“无道,你要惟使君大人马首是瞻,不得无理取闹。玉水还想在广陵四下看看,这就告辞了。”说罢,刁畅躬身施礼告别。 送走刁畅,谢瑍对刁德说道,“你觉得在哪儿养鸽子合适?” “临时就在后花园吧。”刁德道,“最好是找一处独立的宅院。” 谢瑍已听,这话有道理。乃招手向谢祯道,“找户曹前来,看看府衙临近有无空宅,大一点没关系。” “无道兄,这事就拜托你了。”谢瑍道,“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粟米、黍米、白米都来点,其他的我自己弄就好。”刁德懒洋洋的道。 “奇怪啊,无道兄。”谢瑍看着刁德这样子道,“你似乎不怕我了啊?” “使君大人,草民无状,请海涵。”刁德吓得赶紧施礼。 “哈哈哈,无道兄,你这样真累啊。”说完,谢瑍拱拱手吃饭去了,留下一脸愕然的刁德。 下午的面试,谢瑍没有再出面。而是在书房详细的审阅建康来的十几个人的资料。这些人年龄最小的也都二十七八岁,工作经验肯定是有一些。年龄太大的倒是没有,四十岁以上的一个都没有。看来那些老油子还是看不上他这个小萝卜头。 谢瑍自己倒是无所谓,年纪大的反而不是谢瑍所喜。因为新政有很多和旧习惯相悖之处。年轻人容易接受新生事物。有利有弊,无可厚非。本来捉襟见肘的人员问题,暂时得到解决,谢瑍还是很高兴的。 谢瑍让谢祯去面试处看看,这些人是否有参与面试观摩的。谢祯回报说去参加观摩有十三各人,只有四个人没去。谢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面试处,不然自己实在不放心。 面试处正在面试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是饱读诗书的士子。见到谢瑍进来,众人都起来行礼,谢瑍回礼坐到主考官的位置上,点点头示意刘穆之继续。 “阁下所欲者何?”刘穆之问道。 “听闻使君欲建新城,在下喜好土木机关,属意于此。”年轻人道。 “阁下对新城有何建议否?”刘穆之问道。 “使君大人定有所规画,在下浅见,请大人指点。”年轻人道,“城之所用者有二,一为安民,二为御敌。广陵城立昆冈之上,两面江水,西面高山,只有北方之门易攻。故西北两面应以坚防为主。”谢瑍听着,这年轻人倒有些看法。 “可否构图以示?”谢瑍问道。 “请使君备笔墨。”年轻人拱手道。 下吏呈上笔墨纸砚,年轻人轻松挥毫,画的是立体图,但是速度极快,谢瑍都觉得有些惊讶。城墙,坡道,垛楼,箭孔,马面,垛堞,门楼,城门,机关一应俱全。谢瑍暗暗点头,看来墨门还是有传人啊。 年轻人画完一部,抬头看看谢瑍,谢瑍也正在看他。 “敢问阁下可是出自墨门?”谢瑍微笑道。 “使君大人明鉴,在下正是墨门弟子。”年轻人道。 “既是墨门弟子,可知诸子中别家可有传人?”谢瑍问道。 “诸子皆有传人,但皆隐而不出。”年轻人道,“在下也是途径此处,闻使君之名,乃来此相试。” “如本官用你,你可愿留?”谢瑍道。 “既来相试,若合意则留,只是要回禀师门。”年轻人道。 “本官相信,你会留下相助。”谢瑍笑道,“道和兄,你们继续。” “随我来。”谢瑍对年轻人道,说着率先出了面试处。 “诺!”年轻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谢瑍进了后院。 年轻人站在谢瑍的沙盘前,一脸的惊喜。 “这就是本官要建的新城。”谢瑍道,“请阁下指点。” “使君大人,奇思妙想,在下佩服。”年轻人道,“在下看来,使君对阴阳八卦五行之说,并未深研。我有一师兄,通阴阳,善八卦,如得师兄相助,此城必闻名于天下。” “不知贵师兄是尊名,可愿出山?”谢瑍问道。 “师兄此人,遍观古籍,通今博古,精数术,通阴阳,却无意仕途,旨在学问。”年轻人道,“如使君能不解之难,或可引他而来。” 谢瑍明白,可能这个所谓的师兄,是个研究狂人。这样的人认死理,还真的动点心思。 “贵师兄弈棋否?”谢瑍问道。 “善弈。”年轻人答道。 “如此子明有数术一问,需一刻钟内做出选择。”谢瑍道,“弈盘纵横十九道,凡三百六十一点,合一年之数。其成316个方格,如首格内置一粟,次格倍之,再次又倍之。以此类推,置满为止。此粟数量和百石粟米孰多?请选择。” “此事易耳。”年轻人道,“当是百石粟米更多。”年轻人答道。谢瑍笑道,“请贵师兄做答,若答不出就来帮我,如何?” “多谢墨兄。”谢瑍施礼道。 “使君大人,何以知道我姓墨?”年轻人奇道。 “阁下既出墨门,又有自专之权,显非普通弟子。”谢瑍道,“是故,我猜必墨子之后裔。” “使君高明。”年轻人拱手施礼道:“墨门弟子墨羽墨清云见过使君。” “墨兄不必客气。”谢瑍道,“墨家盛名,如雷贯耳,子明久闻。今日得见,黎民之幸,国家之幸,子明之幸。” “使君过誉,何出此言?”墨羽道。 “墨兄应知,我朝自南渡以来,民生凋敝,朝纲不振。”谢瑍道,“吾上疏陛下,抑豪强而惠黎民,强军备而复旧国。除独尊之弊,兴百家之言。只要遵守朝廷律令,不论道释儒墨,无论诸子巫医乐师百工,皆可张目兴学。陛下已准吾所奏,专擅新政,正需要诸子百家俱来参与。” “如此说来,诸子各家不必再隐匿深山了?”墨羽惊喜道。 “正是。”谢瑍道,“吾以为只有百家争鸣,方能百花齐放。” “使君明断。”墨羽道,“我即刻启程回报门主,并传信诸家。” “大善!”谢瑍道,“请墨兄传信时务必说明,诸子百家可以相互印证讨论辩论,甚至立擂比较都可以,前提是不得违背朝廷律令。但有违反,本官绝不姑息。” “诺!”墨羽拱手施礼道,“墨某告辞了。” “子明静候佳音。”谢瑍拱手施礼相送道。 这才引出一段诸子百家广陵论道的佳话,正是:诸子百家齐论道,两仪八卦蕴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