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苻丕听得可惜二字,猛地记起昨夜谢瑍的两声可惜,于是焦急的问道。 “长乐公,请一定不要激动。”谢瑍缓缓道,“幽平二州刺史,为平规所败,烧城弃蓟,南下退守;宏太子为慕容氏所逼,奔至下辩,为南秦州刺史杨璧所拒;乃转奔武都,顺阳公主恨夫薄情,弃璧投宏。尚恐璧发兵来追,索性效苻朗故事,东奔归晋,晋帝安置于江州。那苻朗在建康,加封员外散骑侍郎。苌贼逼帝坚不得,乃于新城佛寺缢杀秦帝。中山公诜及张夫人并自杀。苌贼为掩其弑主,谥秦帝壮烈天王。此为吾所知也。” “真气煞我也。”苻丕双目尽赤,发誓道:“吾必杀苌贼!” “长乐公请息怒。子明听闻垂逆虎视邺城久矣,公复取邺城,又获罪晋帝,若晋帝派兵夺城,公何以应之?”谢瑍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告诉他王永他们已在壶关等他会师。 “这个……”苻丕此人,为人无大略,只是会笼络人而已。面对这样的严峻局势,如何能有主意? “还请先生教我。”苻丕拱手施礼道。 “长乐公切莫如此。”谢瑍道,“如此情势危急,邺城朝不保夕。如公欲复国杀贼,还需尽快离开此地。吾闻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于晋阳驻兵相守。窃以为公当轻装速往,以承大位,方能与贼相抗。” 谢瑍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吓唬苻丕,只要苻丕不带走邺城的人就算胜利。要想不带走邺城的兵,怕是不好办。尽人事听天命吧。 “多谢先生教我。”苻丕真的很感激谢瑍的指点。 “子明还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瑍微微笑道。 “先生请讲!”苻丕抱拳秉首道。 “如今之势,秦乱相已显。东、南有晋,西有鲜卑乞伏国仁,新城有苌贼,河朔有刘氏,北有鲜卑,周敌环俟。还有西凉吕光 ,此人如知秦帝被弑杀,定会自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谢瑍道,“请恕子明之言,公即使入得晋阳,得张王等人之助,也未必可以复得此仇,或为敌乘也未可知。” “啊?”苻丕大惊道,“如今之势,奈之何也?” “长乐公以为在四方之敌中,谁最可能帮助你杀贼呢?”谢瑍开始诱导苻丕。 “自然是晋。”苻丕脱口答道。 “为何是晋?”谢瑍问道。 “晋也欲得此城,而且吾与晋无私仇。”苻丕道。 “可公出尔反尔,晋还能信公之言吗?”谢瑍盯着苻丕道。 “情势亦非,幼度将军自然会明白吧。”苻丕答道。 “公既有如此之念,这就是另一个杀贼之法。此法公将失去国主之尊位,但可以不用自己疆场搏命。”谢瑍道,“以晋对朗、宏之待遇看,归晋富贵可得,又可保全性命于乱世,还可以复杀父之仇。一举三得,不知公以为如何?” “先生所言甚是。”苻丕起身谢道。 “公当知嬴政二世而绝,子孙何在?项王勇冠天下,家人安在?汉高坐拥天下,子嗣几何?魏武篡汉,子孙何存?”谢瑍连续的几个反问,苻丕汗如雨下。 “多谢先生指教,永叔告辞。”苻丕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就在这时,姜孝进来禀报,“大少爷,长乐公的属下求见长乐公。”谢瑍看了一下苻丕,苻丕看了谢瑍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让他进来。” “启禀大人,探马来报,东南及南方有东晋大军向邺城而来。”苻丕的随从单腿跪地禀道。 “有多少人马?”苻丕急道。 “尚不清楚,最少有两三路人马。洛阳,黎阳,还有自东南而来徐州的北府兵。” 谢瑍心中暗喜,心道,看来刘牢之和朱序他们都出兵了,不论兵多少,这个形势对自己太有利了。 “先生以为如何行事方好?”苻丕盯着谢瑍道。 “长乐公大人,我看您还是赶紧整顿兵马,以待来敌。”谢瑍道,“不管怎样都要打一仗吧。” “打一仗?”苻丕蹙眉道。 “如果大人不想打,那就即刻直奔晋阳,先承大位,再作打算。”谢瑍道。 “先生,如吾欲结好晋人,以便后来复仇,如何?”苻丕问道。 “这就看大人如何说服晋将了。”谢瑍心里暗自摇头,苻丕首施两端,必难成大器,乃道,“如此前大人即以邺城为饵,求得机会的吗?我想晋人不战而得此,亦必愿之。但在下以为,公还是做好守城之准备,以防万一。” “先生真乃金玉良言。”苻丕躬身相谢道,“永叔告辞了。” “长乐公大人,战事将起,望公准我等离开邺城。”谢瑍抱拳施礼道。 “先生且安待莫急,吾定当保先生及随从无恙。”苻丕说完,转身离去。 苻丕走了,姜孝等进了屋,看着谢瑍像看怪物似的。 是啊,两个敌方的最高指挥官,像老朋友一样谈如何行事,这当真是一件奇事。而且谢瑍跟苻丕说的都是实情,谢瑍用这些他提前知道的实情,将苻丕带到一种危险诡异的境地,只是这种危险被谢瑍有意的放大了。这样一来苻丕的行动就有了很大的限制,这就是投鼠忌器。应该说,谢瑍此次入邺,基本完成了预定计划。而且敌人连他这个指挥官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了解了。 苻丕回到宫殿,召集手下商量对策。情况危急,苻丕也顾不得让他的长史幕僚啥逐个发言讨论了,而是直接将谢瑍所说的情况和盘托出。大家方知秦帝苻坚以为姚苌杀害;乞伏国仁于勇士堡虎视眈眈,慕容氏将幽平二州刺史击败南逃,还有刘卫辰河朔狼顾,吕光河西虎视等等。最后才是晋人至少三路兵马已经向邺城而来。 因为上次求救东晋之事,苻丕杀了杨膺等人,所以这会儿大家都不敢开口了。苻丕本来就焦虑不安,见无人答话,不禁长叹一声道:“尔等竟不如一外人助我。我知诸位必有所计较,现有三条路可走,诸位议之。整军跟晋人相搏,邺城四战之地,无论胜败都要离开邺城,此其一;与晋人结好,让邺城,走晋阳,复国杀贼,此其二;归晋以求安,与晋合兵杀贼,此其三。” 他的行军司马首先开口道:“启禀将军,既然定要走,何必跟晋人相争,第一条可以去掉。至于第二第三两条,两条路各有利弊:第二条若复国成功,国祚可继,不失一国之尊;若复国不成,性命或保或死必居其一。第三条,无性命之忧,无肉搏之患,有报仇之望,亦或有富贵之位。如何抉择还要看将军的意思,我等必跟随将军。” “我等附议!”下边的将官等听行军司马讲得有理,齐声答道。 这位司马所言,与谢瑍大同小异,二三之中,苻丕难下抉择。最后还是当皇帝的心思占了上风,为什么呢?苻丕本来就想早早离开这里,历史上的苻丕就是害怕慕容垂再来攻城而离开邺城,在路上与张王相遇的。占邺城只是他的权宜之计,刚才听了谢瑍的分析,现在又听了司马的见解,更是决定立马离开,去晋阳承大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苻丕怕晋军恨他反复,不放他走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外面又来了探马禀报军情。 “启禀将军,晋人大军,已近百里。黎阳方向之军已不足六十里。”探马跪禀道。 “马上关闭城门,加强警戒。”苻丕道,“整顿兵马,即刻出发去晋阳。” “将军,情势紧迫,六十里地半个时辰,说到就到。您带侍卫队先走,后续兵马交由我等。将军到晋阳继承大统,刻不容缓啊。”行军司马道。 “作为一军主帅,我岂可弃军马于不顾,而独自遁走。”苻丕面现难色。 “将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军司马道,“如晋军围城,我们走不了,无关大局;将军走不脱,那是亡国之大事。” “如此不妥啊。”苻丕蹙眉道。 “请将军先走!”一众属官一起跪倒。 “也罢。”苻丕道,“诸位请起,请各位尽快离城。留下守城之人,以结晋人。百姓有相随者,俱带之同行。永叔拜托了。”说完苻丕抱拳施礼。 “恭送将军!”众人一起施礼。 谢瑍没想到的是,苻丕会先于众人而行。历史上,苻丕可是带着几万百姓一起走的,没想到自己忽悠了一下,就把他吓得如此。谢瑍心下暗自得意。谢瑍不知道的是,那个行军司马正向客栈而来。 这个行军司马陪着苻丕去的客栈,只是没有进屋,在外面守着的。谢瑍和苻丕谈了半天,谈的什么,他不知道,但苻丕出了客栈就召集属下开会,说不得和这个人脱不了关系。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会让苻丕如此深信不疑。 谢瑍正在寻思下一步的行动,姜孝进来悄悄道:“刚才随苻丕来的一个人,单独来求见大少爷。” “哦?”谢瑍很惊讶,乃道:“请进来吧。” “在下冀州牧长史杨昱,字黯之,见过这位兄台。”杨昱拱手施礼道。 “在下谢瑍,字子明,见过杨兄。”谢瑍施礼道:“某与阁下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在下正是来讨教子明先生。”杨昱道:“鄙上离开此地,即召集属下集会,竟独领侍卫队先走晋阳,可是先生之功?” “如此说来,杨兄是来兴师问罪了?”谢瑍笑道。 “岂敢。”杨昱道,“黯之只是想知道,先生对鄙上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致鄙上如此失仪。” “杨兄,我跟大将军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点虚假,这个杨兄以后会知道的。”谢瑍道,“包括三条路,也是我和大将军说的,但到底如何选择,只能靠他自己。我已将苻朗、苻宏两位之情形告知于他了。我还告诉了其他一些别的,没想到他还是选择承继大统,可见天意难违。” “先生此话怎讲?”杨昱问道。 “我以为最稳妥,安全,又能报仇的做法是效朗宏故事归晋,犹可不失富贵。没想到,大将军还是看不透啊。君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啊?”杨昱这才如梦方醒,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年轻人从中搅和。 “莫要吃惊,杨兄。”谢瑍继续说道:“长乐公此去晋阳即位,寿不过三载,可惜可惜。”谢瑍摇着头,显得莫测高深。 “先生为何不救鄙上?”杨昱急道。 “路由己选,他人无益。”谢瑍道:“苻氏之败在敌晋,而苻氏真正之敌乃姚羌和鲜卑慕容。正如阳平公融与帝坚言:‘垂、苌皆我之仇敌,思闻风尘之变,冀因之以逞其凶德。’可惜秦王弗纳,乃有淮南之败、垂苌之叛,今日之祸及子孙也。” “先生所言,明见万里,请先生教我。”说着,杨昱竟然跪倒相求。 “杨兄快快请起。”谢瑍道,“如果可能,劝长乐公莫再讨晋,此其一;如有机会,还是归晋最好,此其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其三。言尽于此,请杨兄尽快去办理国事吧。” “先生何以知之?”杨昱奇道。 “长乐公急走,杨兄等必整顿而后随之,此乃常理。”谢瑍道:“吾岂错乎?” “先生大才,必非常人,奈何黯之无缘相知矣。”杨昱叹道。 “杨兄,子明之言,句句是实,岂曰无缘?”谢瑍笑道。 “先生如此大才,名声不显,何也?”杨昱问道。 “今日不显,未必明日不显;明日不显,未必后日不显。”谢瑍道:“或下次相见,子明已显也未可知。”说罢哈哈大笑。 后来谢瑍作为一军主帅,与苻丕再次相遇,苻丕这才明白,原来放他远走的果然是敌方主帅。他万万没想到,那日客栈内相对而言的少年,竟然只身如敌城内,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这时候的谢瑍早已蜚声晋廷,成为年青一代的偶像。苻丕不禁想起那夜伫立窗外听谢瑍漫吟的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 这正是:莫道前路人不识,人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