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可有我祖父详细消息?”众人离去,慕容柔叔侄却留下来,见众人退出大殿,慕容会方问道。 “垂叔在平城,独领一军,深受谢子明重用,尔等无需担心。”慕容冲淡淡言道,“我想,不用多久,晋军定挥师长安,我慕容家会再次团聚了。” “主上……”慕容会还要说什么,慕容冲挥手打断。 “以后,自家人面前就不要如此称呼了,叫我声冲叔就好。”慕容冲缓缓言道:“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该统一的时候了。” “臣不敢……”慕容会赶紧施礼道。 慕容冲看着诚惶诚恐的慕容会,以及旁边拘谨不安的慕容柔和慕容盛,轻叹一声:“唉。难道把我当成一家人这么难吗?” “我承认,早年初入大秦,我恨过垂叔,恨他手握重兵不思报国,也不看顾我慕容氏族人。”慕容冲轻轻地说着,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到了幽州,谢子明跟我谈了很久,说起了很多事,包括我大燕和大秦的往事。我才知道,垂叔逃离燕国,实是不欲祸起萧墙,兄弟反目。而垂叔明面对我族人不闻不问,乃是保护我等,以免被大秦臣工所忌。可惜我那时太小,不明垂叔苦心,心中只有仇恨……” “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如果令兄尚在,大燕岂是如此模样?”慕容冲的声音像一溪清水,流过慕容柔叔侄心间:“我知道,这都是皇兄之过:多疑不决,任由慕容评嫉贤妒能,擅权亡国。晋乃朝廷正朔,王景略在日,曾言决不可伐晋,苻坚不听,乃有破国灭族之痕。今垂叔弃暗投明,他日必莅临长安,我叔侄、尊父祖皆有重逢之时。” “冲叔……”慕容会跪倒叩首道:“小侄斗胆相猜,冲叔有归晋之意?”慕容会才十二三岁,从慕容冲的言谈里,竟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非是吾欲降晋,而是大势所趋。”慕容冲抬抬手,示意慕容会起身说话,“你们有时间多出去探听消息,听听百姓之言,看看黎民之苦,就会明白我所言不虚。” “遵命!”叔侄三人施礼而别。 慕容冲带着钱玄钱大侠,漫步在长安街头。 不知有多少年了,他没有这样轻松自在地走在城市的街头。 他以为那些灰暗的日子,会伴随自己一生。没想到,短短的十几天,他像变了一个人。 南望秦岭,已有了一些隐约的绿意,春天真的近了。 这一刻,远离了拼杀,初春的长安显得静谧而安详。慕容冲有些喜欢这种安宁的意境了,这也许就是谢瑍不愿伤人的缘故吧,慕容冲想。 然而,这样的安宁真的可以保持吗?就算能保持又能保持多久呢?那些狂热和报复的快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消失净尽,可那些战火纷飞鲜血染红的往事,真的可以彻底忘却吗? 慕容冲经常处于一种矛盾的交织中,他只有想起那双温润安静的眸子才能从中解脱出来,也许只有追随着他,才是正途吧。 朔方,代来城。 张虎已经在此呆了五六天了,这次潜伏入城的只有一百人,根据决定的标记,已然到齐了。 代来城不大,纯粹的人工城,那些简陋的城墙,也许只能挡住人的冲锋。张虎真的想潜伏在此地做内应,以减少攻城的损失,但一想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又摇摇头。 张虎他们很快就汇聚了代来城的各种消息,张虎这才觉得此前自己的建议的确有些鲁莽了:如果大少爷最后攻取朔方,那么他们难道在这里呆上一年半载吗? 希望大军先取朔方,那样我就可以率领潜入小队里应外合了,张虎心想。可如果首攻不在朔方,黄河解冻以后,再想过河就麻烦了。想到这里,张虎派人回平城向慕容垂回报自己的打算,请示幽州作战方略,如果首攻朔方,请求批准他为内应。 张虎可不知道,这样的决定差点耽搁了谢瑍的计划。多亏慕容垂觉得事情重大,赶紧派人向谢瑍请示,才得以避免。这也促使谢瑍加紧了成立总参部的步伐。 代来城,王府。 刘卫辰此刻正惬意地躺在城内的王府内。 对于城内外进进出出的人,他根本就不在意。他认为城内是他的地盘,在他的控弦之下,小股人马,对付他只是找死而已。 可是最近城内有了种种传言,有的说大晋要出兵河朔,有的说拓跋珪立国报仇,也有的说慕容氏和拓跋联手等等....他相信的只有最后这一条,但他似乎很有信心,并不担心什么。他决定去找新的乌都干。 刘卫辰保留着祖先的信仰,他相信萨满的预言。 一身黑衣,被称为乌都干的女萨满,闭着眼睛,她看起来相当的年轻。她安坐在代来城高高的山巅之上,朔方的寒风古荡着她单薄的衣袍,她的脸色清冷而平静。 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知道,古代那些所谓的预言,究竟来自什么样的力量。就像我们无法了解我们的祖先,在饮毛茹血的年代是如何凭着身体的感悟去观天察地,一步步地建立起延续数千年的文明的。也许,我们所继承的不仅仅是有史以来几千年的传承,而是包括了史前不知多少年的积累。 萨满教是一种巫教,阿尔泰语系满——通古斯语族称巫师为“萨满”;蒙古语诸民族称女性萨满为“乌都干”,称男性萨满为“博额”。“乌都干”在突厥语中有着“祭火的女祭司”之意,“博额”则是突厥语,是一位突厥可汗的名字。 “尊敬的乌都干,秉承上苍旨意的大萨满,十年前,你的祖母指引我到了这里,才有了今日之代来城。如今流言四起,人心动荡,请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刘卫辰双手合十向着女萨满五体投地地向上苍祈祷。 正襟危坐的乌都干,虔诚地伏地祈祷良久,嘴里不知道咕哝这什么咒语。 突然她睁开她紧闭的双眼,她的眼眸熠熠闪动,一会儿就变成了空洞的漩涡,无数的场景在漩涡中游走,似乎不断着变幻着色彩。没人说得清楚她的神秘如梦幻般的光泽。 在高高的山顶,神秘的乌都干一动不动地凝望了很久。高原的阳光凛冽的寒风,近在咫尺又无法抓住的山籁交织在一起。一株数丈高的光秃秃的古树的枝桠,将影子斑驳地撒在她的脸颊上、衣袍上,随风飘忽着。 良久之后,女萨满闭上眼睛,略显疲惫。 “朔方的大王,您是草原上的雄鹰,这里已不再是你的乐土。”乌都干的声音显得遥远而空灵:“上天派来的神之子,将会统治这片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的放牧的草场。你要做的是,顺从他或者离开这里。” “尊敬的乌都干,请告诉我,哪里是雄鹰的草原。”刘卫辰再拜道。 “向西,一直向西。”女萨满说完,不再开口。 “尊敬的乌都干,您会随我们一起走吗?”刘卫辰多了心眼。 “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神要我在此等候神之子的降临。”乌都干的声音变得飘渺而遥远。 “神之子来自何方?”刘卫辰不甘地问。 “那是除了神谁也看不清楚的遥远的未来。”乌都干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垂下头来。 刘卫辰也不再多问,既然伟大的萨满都在等,我为什么要离开呢? 辛卯甲戌(二月初二),晴。 幽州,一大早,谢瑍练完功,即开始准备参加开耕仪式。 传说此节起源于三皇之首伏羲氏。伏羲氏“重农桑,务耕田”,每年二月二这天,“皇娘送饭,御驾亲耕”,自理一亩三分地。后来黄帝、唐尧、虞舜、夏禹纷纷效法先王。到周武王,不仅沿袭了这一传统作法,而且还当作一项重要的国策来实行。于二月初二,举行重大仪式,让文武百官都亲耕一亩三分地,这便是龙头节的历史传说。 作为幽州刺史,自然要在这一天与民同耕,这也是谢瑍亲民的一个举措。其实后世这一天也是一个传统节日,只是因为生产力水平大幅度提高,已经不再那么大张旗鼓。但民间二月二打囤,剪头的风俗一直延续着。 所谓“二月二,龙抬头”,其实与古代天象有关。旧时人们将黄道附近的星象划分为二十八组,表示日月星辰在天空中的位置,俗称“二十八宿”,以此作为天象观测的参照。“二十八宿”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划分为四大组,产生“四象”: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一个龙形星象,人们称它为东方苍龙,其中角宿代表龙角,亢宿代表龙的咽喉,氐宿代表龙爪,心宿代表龙的心脏,尾宿和箕宿代表龙尾。《说文》中有龙“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的记载,实际上说的是东方苍龙星象的变化。 在城南的公田内,早有属吏准备好了犁、耕牛。这时候的犁还是直辕犁,谢瑍并没有扶犁的经验,后世因为机械化的发展,20世纪七十年代就很少使用辕犁耕地了,只有少数偏远山区或还存在。 黎民百姓听说刺史大人要亲自参加春耕节,围观的人很多,谢瑍早就叮嘱不要驱赶百姓,希望越多人看越好。毕竟那个时候农桑乃是基本。 幽州的三老,带着老把式也来了,在这些行家里手的帮助下,谢瑍扶住犁把,吆喝一声,开始犁地。凭着谢瑍的功夫,还是很容易的掌握住方向的,当两个黄牛迈开步伐,犁出第一道时,四周的百姓开始欢呼起来。这说明刺史大人重视农耕嘛。 在民众欢呼声中,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也将这些看在尽收眼中。 一个来回,早有人上来替下谢瑍,谢瑍微笑着向周围的众人抱拳拱手,众人欢声雷动。谢瑍向众人施礼已毕,走向书记史,幽州三老跟在谢瑍身后,似有话要说。 谢瑍要来纸笔,根据后世的记忆,换了一个曲辕犁的图形,并将金属铁制犁头的样子画好,交给田曹掾史。三老一见此图,顿时大喜,顾不上跟谢瑍说什么,竟然跟着田曹而去。 史官记载今日之事时,曲辕犁成了这一天最重要的事件;而二月二主官亲耕也就成了惯例,此乃后话不提。 长安,未央宫。 慕容冲看着手中苻丕的信,不由地露出一丝笑意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吗?这回轮到你求我借道了,按说我是不该借道给你的,但你们打一打,对我也有好处不是?只是谁知道你们都藏了什么心思呢?这个事情倒要好好合计一下。 这正是:河朔王静极求萨满,西燕帝借道动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