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莫言做了一个陌生又奇怪的梦。 不知为何,她梦到自己出现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霉臭和血腥味,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身旁有一杯翻到的酒杯,外面不远处放着一火盆,里面的火焰明灭不定,有火花不时“哔哔啵啵”地爆破开来,在这安静的世界发出清脆的响声。 梦里的感觉很真实,内腑里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发出,一股血腥顿时涌上喉间。 “咳咳”,她艰难的捂嘴咳嗽,却是拿开的手里,她看到一片血色弥漫。 “尼玛,好疼……” 揪着眉头将手里的血甩开,却是一抹衣角突然进入视线,她心中一震,睁大眼睛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锦衣的小孩站在牢外一角,愣愣地看着她,在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后,睁大的眼眸瞬间蓄满惊恐。 “啪嗒”一声,稚嫩的脸庞上泪珠滑落而下,滴在地上发霉的枯草上。 张了张嘴,她看到他想说什么,却似突然失了声一般,什么都没喊出来,就只眼里的泪珠儿,不断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孩子……她不觉叹了一口气。 艰难地向那小孩爬去,隔着桎梏她的牢门,她颤颤伸手,抚上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缓慢道:“云修……不怕,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要好好……活着……我会那在万万人海……鼎盛繁华之后……等你……” “不要……”稚嫩的声音全然一片脆弱。 楚莫言苦笑一声,“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这般……等我,娘会……” 却是还未说完,眼前突然一黑,她便失去了知觉,临闭眼之前,她只看到,那满是绝望的孩子,似乎伸出手想拉住她…… 心中一片苦涩充盈……短短梦一回,却似一浮生。 似乎有谁,欠了谁一个归期。 这是谁的梦? ……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 --《圣经》 彷徨在无边的黑暗,既看不到前路,也不知道归途,在绝望中守得一隅,不敢踏出一步。晦暗的泥沼之地,让落入其中的所有生灵越陷越深,安静无声的世界,只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子慢慢腐朽的无边恐惧。 裹挟着雾气的晨光悄然洒落在这静谧的山间,驱走了夜的黑暗。 紫檀木的高脚圆凳上,镂空的金莲香薰炉中,名贵的沉水香还在安静燃烧,淡雅宜人的暖香安静地游走在室内每一个角落。 白森森的骷髅骨上,那烧了一夜的白烛终于在天际破晓之时熄灭,一股滚烫的烛泪顺着光滑的眉骨下落,在那空洞黑暗的眼眶上下滴落成一滴滴惨白的晶莹。 一牛皮封面的册子从深青色的广袖之下滑出,“啪嗒”一声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 “喵……” 本是安静地趴在软榻上的白猫被这小小的动静打扰,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睁开一蓝一金的眼睛看向外面,在触及那有些刺眼的光照之后,瞳孔立马缩成一条竖线。 “喵……” 白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撑头斜躺在软榻上未曾醒来的主人,脚步轻巧地往下一跳,便是无声无息地出门去了,却是在前爪爪刚伸出门外时,身后适时地响起了如泠泠清泉沉静又沁人心脾的男声:“莫要太贪玩,早些回来。” 不知白猫是否听懂了他的话,回头对着他“喵”地应了一声后,便是脚步一跃,几步轻巧地跳上房顶,出去浪去了…… 待到耳边再是听不到那轻巧的脚步声后,软榻上和衣而眠的人才在一阵衣袂“窸窣”声中起身,伸出骨节修长的左手,从地上捡起那本被人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牛皮书册,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袖中。 “来人。”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徒添了一抹不易觉察的魅惑。 门外早已提前候着的婢子闻声鱼贯而入,一半去旁边的偏厅布置早膳,一半低眉垂目地跪在男人面前,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洗漱之物举过头顶,待他慢慢洗漱。 “主子。” 洗漱完毕,男人取过帕子简单地擦了擦手,这才转身,看向门外,淡淡道:“进来。” 来人进屋,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婢子,恭谨地走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旁人根本无法听清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下去吧。” 来人恭敬行了礼后,便是速度离去。 “楚莫言吗?” 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男人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雾气萦绕的山色,眼里一片漠然。 * 典史署内,魏喜一脸担忧地看着彻夜未眠的主子。 “主子,您还是去休息会儿吧,这一天一夜都没阖眼了,再这样熬下去,您身子可受不住啊。” 天黑天明,书房里的油灯都不知剪了好几次灯芯,屋内的人却依旧眉头紧锁,不知疲倦地批阅着手中的文书,葱管般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的灯火下有些苍白。 “无妨。”书桌前的人头都未曾抬一下,似乎根本就未发现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主子……” 看着彻夜未眠的主子,魏喜欲言又止,却到底主子决定的事,他亦无法左右,只得无奈叹息一声。 他就不明白了,主子为何会对楚莫言这般上心,自从昨儿亲自去了一趟衙门,被红衣那凶女人给拦在了门外,他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哼,主子亲自拜访,那楚莫言还居然敢不见,真是胆大包天,他以为主子是谁?那么多人想见主子一面都不容易,他倒好,竟然将主子拒之门外! 看着主子这般模样,魏喜就越是为主子不值起来,他楚莫言算几根葱?竟然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魏喜气哼哼地退了下去,转身正好见着中庭站着的苏悦灵,愣了愣,犹豫了一瞬,终是大着胆子转回身道:“主子,苏小姐她……” 却是一抬头,就瞧着屋内的人眼神冰冷,满是不悦地看着他。 他自知失言,赶紧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恭谨道:“奴才告退。” 门外,站着的正是前几日住进来的苏家大小姐苏悦灵,她手上端着的是一大早起来专门与书房里的人熬的血燕窝,专门送来与刘云飞补身子的,却是被人直接拒之门外,干干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都不见他动一下心的。 魏喜本是想利用她转移主子对楚莫言的注意力,故而这几日对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要熬汤做饭都由着她来。却是这么几日下来,主子被打动的迹象一点都没有,反倒是越来越不耐烦起来,起初还客气地将她请出去,后来直接不搭理了。 这该死的楚莫言,不就是抱恙在身吗?又不是死了!为何老是惹得主子这般挂心? 他就不明白了,这楚莫言个狗东西有什么好的,主子为何就偏偏挂心着他? 难不成?魏喜心头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其实是好男色? 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脸色猝然一变,不敢相信自己这大胆的想法,转身看了身后的主子一眼,若是真是这样咋办? 这事儿若是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知道了…… 见着魏喜游神般地飘走了,站在外面好一会儿的苏悦灵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屋内的人,终是熬不住天上的日头,跺跺脚,不甘心地离开了。 待外面再无人声,刘云飞才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对着暗处的暗影道:“查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衙门里的人的确不是楚大人本人,住的是一名得了肺痨的流浪-妇人。” 这个回答确证了刘云飞之前就有的猜测,他一点不感到意外,只是,他不明白楚莫言这般做是何意?难道只是单单在与他闹脾气?若是这样,那也倒好…… 但是,他既然故意避开了他的人,怕就不是这般简单的了。 听到他卧病在床,闭不见人开始,刘云飞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本人何在?” “大人的去向属下尚未查清,只是这两日他的贴身婢女红衣姑娘很是反常,早晚都会去北门一次,似在等什么人,以属下猜测,楚大人他……应该是出城了”,暗影里的人顿了顿,“他先前已派了他的兄长和另一位捕头出城去调查‘铁矿’之事,只是后面两人便再无音信,属下猜测他们……楚大人前几日到城门打听过他们的下落,这次怕是去找他们的”。 这样说不无道理,以楚莫言对他哥哥楚成风的看重,不可能置他于不顾的,但若是这样…… 他此前与她透露“铁矿”的消息并非是要她孤身行事,而是有别的打算。 “本王不是让你们看着她么?!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何不报!” “请主子责罚,是属下失职。”暗影中的人跪在地上,言语里全是愧疚,他以为主子让盯着楚莫言,只是为了防止他有异心罢了…… “看个人都看不住!本王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满桌文书“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在地。 刘云飞满眼怒气地看着身旁的影卫,却是情况紧急,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匆忙取过一旁的外衫披上,大步向门外而去,“速去备马随本王出城!” 城外有两股势力,所谓的“铁矿”却是那人的地盘,楚莫言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是千万不能去踩的……他有些后悔告诉他那里只是一处私采的铁矿。 他这般莽撞地就去探虚实的话…… 若是这般,以那人的性子,怕是会九死一生。 刘云飞不敢想象,若是此去可能见到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会怎样反应。 此时,他宁愿相信楚莫言只是避过他的耳目,与那人私下里在做什么交易。 若他一心挂念着的孩子就这样……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看着远处雾气迷蒙的山峦,他的眼睛慢慢浮起一抹暴戾。 到底……他再有过错,他还是舍不得他就此殒了性命。 他胆大包天地刺了他一刀他都忍了,还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就算他真要背叛他……他也不愿再要他性命。 背叛什么的,他有足够的实力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以后便乖乖地待在他的羽翼里,不要再乱闹腾…… 如今,他只要他活着就好。 一想到他与他闹脾气时眼里的委屈,他就有些揪心……到底是他先丢下了他,委屈了他。 傻孩子,本王你有什么想做的,有什么委屈,告诉本王就是了,那些欺负了你的人,本王会让他们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他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那么多,他都还未了解清楚过。 他的孩子,也挂念了他这么多年,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所以,才对他严厉了些。 他再也不要将他放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让他一人面对危险。 “夜云修,本王的人,你若是敢动一下,本王便再不会看在那人的面上,容你在这世上祸害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