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大勇跟着刘云飞走进院子时,看到萧莫言正坐在院子的摇摇椅上,腿上搭着一条驼色薄毯,面色有些病态的虚弱,此时正侧头和她大哥在说些什么。 见他们来了,她转头淡淡道:“来了?” 声音无半分起伏,听不出喜怒。 张大勇面色僵硬,心想着今日交不了差,怕是完了。 “坐”,萧莫言没看到张大勇一脸惨兮兮的模样,抬手指了指早已备好的两把椅子,转头与红衣吩咐道,“红衣看茶”。 “多谢大人赐座。” 刘典史也不看一旁的张巡检如何忐忑使眼色,从容坐下。 见张大勇一个劲儿地对刘云飞挤眉弄眼地使眼色,萧莫言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张巡检这是怎么了?” 却是这再寻常不过的一问,硬是教草木皆兵的张大勇想歪了,以为她这架势是要问责,腿肚子一软,就给跪了,跟着一巴掌毫不含糊地招呼到自己脸上,那巴掌之狠,萧莫言听得都替他觉得疼。 “大人啊,小的有负您所托啊……小的该死!” 萧莫言被这突然的一出弄得一愣,不解道:“张巡检如此是为哪般?” 正在喝茶的人淡定道:“大人,张巡检这熬了两宿一无所获,是怕您怪罪。” 哦,原来如此,萧莫言了然,“张巡检何须自责,本官并无怪罪之意”。 正跪在地上一脸死了爹娘相的人一愣,抬头看向她,不可置信道:“大人,您真不打算怪罪属下?” “本官怪罪你们作甚?”萧莫言摇摇头,“这兰城少有大案,自然案侦方面缺能手,本官便也未要你们巡检司两日之内就要把凶徒揪出来,不过就是尽快将线索搜集报与本官罢了。” 如今张君华这捕快头头跑路了,衙门好多事要靠大哥周转,真要靠着巡检司的人查出点什么来,她还不如靠自己…… “啊?可是……”张大勇转头疑惑地看向刘云飞,这人不是与他说的两日之内要出个结果?难不成不是大人之意? 刘云飞自是明白他要问什么,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杯,皮笑肉不笑道:“下官是看这案子破绽颇多,不出两日必有结果,本是有心助你张巡检在大人面前立功,却是两日两夜过去,你巡检司百人出动,满城细查却毫无所获,下官不得质疑,你这巡检司是无一个有用之人了,今日不过是大人仁德宽厚不与你等计较,若是旁人,怕是早让你巡检司这第一把交椅换人了。” 张大勇面上表情一僵,待懂得个中弯道了,脸上顿时羞愧得不成样子。 对如今局面,萧莫言顿时了然,不过,她也懒得去顾及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张巡检脆弱的心灵,只诧异地看着面无表情却心头腹黑的刘典史,问道:“听刘典史这么说,难不成是有了些线索?” 刘云飞摇摇头,“回大人的话,这案子下官并未插手,不过是有些粗浅认识罢了。” “哦?你倒是说说看。” 这现场萧莫言自是亲自与楚成风去了一趟,心头都大概有了底数,今日召他们来,不过是看自己推断是否有疏漏之处罢了。 见萧莫言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刘云飞暗自对这人有些佩服起来,随即点点头,将心中的猜测全道了出来,“依下官推测,凶徒当是兰城人氏”。 萧莫言挑眉,“哦?怎么个说法?” 刘云飞却是眼里闪过一抹狡诈,“纯属猜测罢了”。 “……”萧莫言突然觉得头顶一排乌鸦呱呱飞过,她不死心地道,“就没了?” “没了。” …… 一旁的张大勇脸色有些发黑,这刘云飞自己都没个数,倒是敢跑到他面前狐假虎威了?! 刘云飞丝毫不将张大勇的愤怒放在眼里,站起身淡定地对萧莫言拱拱手,“下官看大人似乎已是有些眉目,还请大人赐教才是”。 “……好吧,我倒是有了些想法可以说与你等听听。” 萧莫言将手中的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的一个脚印与他们解释道:“据本官所知,赵家宅子外那是条死胡同,寻常除了本家人去挑点粪水灌灌菜地之类,便少有人光顾,凶徒选这处对老爹下手,不是事先进行了打听跟踪,就是本来就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从这点来看,可知凶徒是有蓄谋的,二位对本官这般说法可是有异议?” 刘云飞摇摇头,笑眯眯道:“没有,大人分析得在理。” 萧莫言转头看向张大勇,“张巡检呢?” 刚从适才刘典史的“纯属猜测”中回过神来的张大勇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大人说的很对,小的没有任何异议”。 您老人家这会儿只要不怪罪我,就是说猪上树了我都没异议…… “先不说此人刺杀老爹的动机是什么,从现场和老爹身上留下的线索,我们倒是可以将他的身份推断出个七七八八。首先从老爹身上刀伤可看出,伤并非致命之处,且当日你等都看到,刀刃外露,说明行凶之人下手有犹疑,手法生疏不如训练有素的刺客,至于地上的木棒,当是凶徒用来暗算的,许是他知道老爹懂拳脚功夫,怕一把匕首制服不住,才又选了木棒先作偷袭将人打晕后再行刺杀。” 说着,她拿过那日从老爹身上取下的匕首,对张大勇道:“张巡检可是查出这把匕首的来处?” 张大勇面色有些尴尬,“这个……小的已派人将城里各处铺子问了个遍,都不知道这匕首是何处来的。” 萧莫言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你们看,这黄金檀做的刀柄,手握之处光滑无半根木刺,自然不是新货,若是已排除二道转手,那必然是私藏把玩已久之物,以张巡检对兰城治安的了解,哪些人身上才会带着这种利器?” 张大勇顺口道:“除了街上那些泼皮无赖会带着到处唬唬人,寻常人哪会带这个上身?” 她这般循循诱导的话让他眼前一亮,“大人的意思是……让小的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萧莫言摆摆手,“这话不能说死了,本官只是给你们一个方向罢了,凶徒是否真在那群人中,还说不好”。 “既然已对凶徒身份有个大概猜测了”,她放下手里的匕首,转身抽过描得还算清晰的现场图,“我们再来说说他的身形”。 张大勇瞪大了眼睛,“大人,您连这都看得出来?” 萧莫言淡淡看了他一眼,“若是州府那边懂刑侦的人过来,也是看得出的”。 州府的人懂不懂她不知道,只要能忽悠住面前这两人就行。 “案发之地少有人光顾,土质自然松软,现场老爹和凶徒的足迹很是明显,从足迹我们首先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行路习惯。” 萧莫言指着其中两处足迹道,“这是老爹的足迹,他走路习惯抬头挺胸,步子几乎在一条直线”,然后又指着另外两处足迹道,“这是凶徒留下的足迹,本官去现场查看过,这足迹与老爹相比稍浅,说明体态比老爹瘦,至关重要之处,在他起足之处,多有扫痕,且足印前深后重……” 在两人惊讶的视线中,她总结道:“此人怕是不良于行。” 他们想不到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足痕,里面竟还包藏着这么多学问…… 张大勇不确定道:“大人的意思是……那人是个跛子?” 萧莫言点点头,“只是这扫痕较轻,许是微跛罢了,不细瞧怕是看不出来;另外,身高的话,本官粗算了一下,当是在五到六尺之间。” 张大勇满脸的不可思议,“大人连身高都算得出来?” 萧莫言笑而不语,“那凶徒当是第一次杀人,留下诸多破绽,自然心头也不踏实,你让人多在医馆外面转转,许能将人揪出来”。 算身高的法子,其实在现代的刑事科学技术里是有一个公式:身高H=平面赤足足迹长×7。她就是通过这个公式,根据现有的布鞋类型,大概算出凶徒的脚长,再乘以7,从而得出凶徒身高的大概数据。 “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有了萧莫言给出的线索,张大勇立马喜滋滋地带着手下去抓人了,再不似之前,如无头苍蝇一般没半个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