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婆媳俩的争吵,很快引来了在外间排队看病的人注意,一群人纷纷引颈向里间看去,好奇怎么这县太爷一来,楚家的两婆媳就吵了起来?还有,跟在县太爷身边的妇人和小孩又是谁?他们从外间经过时,有几人看着那妇人面相有些熟悉,却一时又记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正与人把脉的古大夫自然也是听见了里面的吵声,花白的眉毛纠结了几下,见着事态有闹大的趋势,终是忍不住起身,想进来劝上一劝,却是被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萧莫言给拦了下来。 “古大夫,这是楚家的家事,就不劳您掺和了,若是扰了您看病,一切损失由我来陪。”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言外之意再是明显不过。 年已古稀的老大夫为难地看了一眼里面争吵声几乎将他这小小医馆掀翻的婆媳,只得无奈摇头叹气,然后朝外间好奇向里观望的众人摆摆手道:“大家伙儿没事儿就都散了,要看病抓药的都好好在外面排队等着,一个个来,没病的就速速离开,老夫这里可不是菜市场。” 到底这是他的医馆,这婆媳俩也不看地方就这般吵闹起来,无端扰了他与人看病的清静,他心头还是有些不痛快,不过碍于心头对萧莫言有几分恭敬,与她面子才不好发作,若是平日,以他的脾气,早将这两个妇道人家赶走了。 却是他这话刚完,正与李氏吵得不可开交的刘桂芳一下从里间蹿了出来,看着还没来得及散去的众人,天塌了似得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大家不要走……你们得给我评评理啊……他们这是要把我刘桂芳往死里逼啊……我活不下去了……呜呜……” 有她这么一句,这周围的看客自然就不肯再走了,几个热心的大妈们纷纷上前将她拉到一旁候诊的长条板凳上坐下,关心道:“桂芳,你给大伙儿说说咋回事儿哦?怎么就和你家婆婆吵上了?这不是你相公人都还在床上躺着呢,咋你们婆媳俩就在人面前撕破脸闹起来了?这建平娃伤得那么重,你们婆媳俩有啥矛盾不能压着回去再闹,不怕把建平娃伤势给又闹重了?” “他伤得重就了不起了?”听闻此话,刘桂芳将泪水狠狠一甩,满脸愤恨地指着里间骂道,“我看他楚建平死了才好!一天到晚在外面勾三搭四的,我刘桂芳是造了八辈子的孽障才会遇到他这种烂人!” 话语之刻薄,听得劝和的人面色都有些尴尬。 “什么勾三搭四的哦?桂芳啊,你怎么这么说你相公?建平娃不是挺老实的一个人么?” 李氏自然不会忍着旁人这般骂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随即气冲冲地也从里间跟了出来,指着她回骂道:“刘桂芳,你说谁是烂人?还咒我儿子?!信不信我老婆子立马撕烂你这张狗嘴!” 两人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婆媳关系今儿彻底决裂,刘桂芳本也不是个吃素的人,性子泼辣得很,以前是顾着仰仗这个婆婆在楚家过日子才忍气吞声了这么久,今儿这老婆子居然合着那死男人一起来欺负她,她自然不干了。 “你有本事就来啊,以为我真还怕你个死老婆子?”她“嚯”地一声从板凳上站起来,脖子一横,指着自己的嘴巴,满脸凶相地看着李氏,“有本事你就来撕!” “你……”李氏气得当下就想立马一巴掌招呼过去,旁人看这情势不对,赶忙上去将两人拉开。 “哎呀,你们这两婆媳啊,可别这样啊。” 今儿正好腰不舒服来古大夫这里看病的周家婶子赶紧拨开人群,把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李氏拉到一旁,一边帮她顺着胸口,一边问道:“李大妈,你快给我们说说,这都是咋回事儿哦,我看平日里你们这婆媳关系不错的,几十年没见过吵过大架,怎的今儿一来就吵成这样了?这到底是出了啥事儿了?这左邻右舍的,有啥事说出来看看我们能给帮一把不?” “你们去问她刘桂芳自己,看看我们楚家这几十年到底亏待过她没有?她倒是有本事在我老婆子面前横了,你横,我看你横到几时!” 说完,李氏冷哼了一声,脖子一扭不再说话。 “我刘桂芳在你楚家做牛做马几十年,他楚建平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不讲半句公道就算了,还帮着你儿子来对付我,我不横你们当我刘桂芳是死的?” “哎,你们这都是些啥事儿啊?”周婶子听得一头雾水,“建平娃做了啥事儿啊,让你俩闹成这样?” 却是李氏再不愿吭声,一旁的刘桂芳又捂脸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周家婶子想帮忙劝架理不出个头绪,转头正好看到里间靠着门框一脸淡定看戏的萧莫言,也不管她县太爷的身份摆在那儿,皱眉不悦道:“我说言娃子,你咋杵在哪里不动?你娘和祖母都吵成这阵仗了,天都快被掀翻了,你都不管管?” 这种没营养的吵架,她萧莫言才不想管呢。 她耸耸肩,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周婶儿,您这就言重了,我就是想劝也是有心无力啊,不说我连楚家族谱都未入过,家里除了老爹和大哥,您面前的这两位可是从来未承认过我是楚家的人,今儿她们闹了矛盾,我这个‘外人’如何好插手?不说我没立场,就算我想说上一句,我这小辈的话怕是她们也不会听”。 李氏和刘桂芳自小不待见这个楚建平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儿是众人皆知的事。今儿听她这么一说,周婶子也不好再责怪她,只得道:“可她俩都吵成这样了,你这做小辈的也不能干看着啊,好歹你还是个当官的,总该说上几句公道话啊。” 萧莫言无奈道:“周婶儿,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种事儿,我可没招。” “你不管就算了,那我问你”,周家婶子看出萧莫言不愿插手,只得问起别的道,“刚才我听到桂芳说你爹在外面勾三搭四?这是咋回事儿?” “既然是她说的,你该问她才对。” 这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一下子明白这两婆媳今儿争吵得这般凶狠的原因了,只是,楚建平这平日里看着老实敦厚,居然在外面勾三搭四?这简直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见着众人面上的震惊和疑惑,萧莫言风轻云淡地补充道:“好似就因为这事儿闹上的。” 得到她的确证,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不会吧?建平娃看着这么老实个人,真的在外面与女人乱搞?” “这是跟谁乱搞上了哦?”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见着家丑外扬,李氏脸色都青了,她恨恨地瞪着萧莫言,“你这个死崽子给我闭嘴!我楚家的事啥时候要你这上不了台面的野种来管了?!” 被骂的主无辜看向众人,无奈道:“看吧,我就说我管不了。” 此时的李氏自然是没时间跟萧莫言这个“外人”较劲,若非刘桂芳要死要活地在这里闹,哪里会搞出这些事儿来? 她转身满腔怒火地指着地上哭得不成样子的人道:“刘桂芳,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平娃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什么勾三搭四?我看你这疯疯癫癫的死女人才在外面勾三搭四!你自己做了亏心事,少往我平娃子身上泼脏水!” 她这般颠倒黑白,满肚子委屈难掩的刘桂芳自然不愿意了。 “我在外面勾三搭四?你有本事摸着良心再说一次!你自己的儿子不要脸,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有本事倒打一耙?今儿这脸,我看我们都别要了”,刘桂芳直接指向站在萧莫言身后的赵月容母子道,“大伙儿看清楚了,这个女人就是他楚建平在外面养的野女人?!人都跟过来了,还有本事说我刘桂芳勾三搭四,你李老太婆还要点脸不?” “你……”李氏气得脸色发白,却是一句话都再狡辩不出来。 立马迎来所有人视线的赵月容面色一白,立马羞愧地低下了头,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紧。 那一道道不善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深处,一层层揭开曾经烙下的耻辱和不堪,对她来说,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要将她这污浊的灵魂燃烧殆尽。 在天光之下,她的一切再无处遁形。 “娘……” 赵元杰担忧地看了一眼面前不知所措的娘亲,紧张地将人护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周围的人。 这些人,眼里容不下他们母子,他看出来,但是,为什么?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一旁的萧莫言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轻轻将他搂住,在他肩上拍了拍,示意他放松,然后低头与他道:“他们又不是豺狼,你怕什么?有哥哥在,这里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其实这事儿……”她正要说什么,却是被反应过来的李氏口气不善地打断了。 李氏恶狠狠地指着萧莫言向众人道:“我老婆子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知道她带来的野女人是谁?这个女人是他萧莫言带来的,可不管我儿子半点干系,你们要问就问他们自己去,别扯上我们楚家!” 见李氏当众骂自己干娘是野女人,萧莫言皱了眉头,她转头眼神冰冷地看向李氏,“大胆李氏!谁给你这胆子来辱骂本官干娘的?你往日对本官大不敬,本官还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这么久来你不感恩便罢,今日竟敢踩到本官干娘的头上来作威作福,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还真以为本官不敢收拾你了?” 众人还不待从萧莫言认了干娘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她冷脸对外手一挥,喝道:“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妇给本官带走!本官就不信治不了她了!” 早已守在外面的人立马冲了进来,作势要将李氏带走。 “你们要干什么?” 见着两个牛高马大的差役向自己走来,这下终于知道捅了大篓子的李氏吓得面色一变,不知不觉地腿都有些打软了起来,竟是任着两个当差的架着自己往外面拖,半个字都再蹦不出来。 这萧莫言官威一出,一众人哪里再敢有所不敬。 周婶子几人见着情势不对,吓得也赶紧跪在萧莫言面前,拉着她的衣服帮着李氏说话,“大人,大人,您可千万别动怒啊,就饶了李大妈这一回吧,她刚才只是气急口无遮拦了,您就看在建平娃的份儿上饶过她这一回,她这一大把年纪了,可经不住什么折腾啊”。 说着,周婶子赶紧朝着被往外拉的李氏道:“李大妈,你快说句话啊,说下次不敢了,大人他也不是个心硬的,你讨声饶肯定就饶了你啊,我说这个时候你还在较什么劲儿呢。” 却是早已被这大阵仗吓得没胆了的李氏就只傻愣愣地盯着不知何处,失魂儿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着效果已差不多了,萧莫言朝两个差役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会意,将李氏放了。 而此时的李氏早已吓得软了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莫言见火候已到,正想说些什么,却是突觉身后衣衫被人拉了拉。 她蹙眉转过身去,就见着原本躺在床上的老爹不知何时下了床,正跪在自己面前,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拉着她的衣衫,与自己老母亲求情,“大人,求你放过我娘这一回。一切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您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对不起月容”。 见着老爹疼得刷白的脸色,萧莫言吓得赶紧弯身要将人拉起来,“老爹,你快起来”。 楚老爹却是摇了摇头,看着一旁的赵月容,神色愧疚道:“这一切都是我这个废人造的孽,月容,是我对不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