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点滴沉淀下来,就成为今生放不下的执念,不死不休。 夜离央9岁的时候,那年,母后所住的凤栖宫里,紫藤花开得正是繁盛,一串串紫色,在暖阳之下有些孤独的高贵,似乎在低语着谁心中的落寞执着。 在那片繁华的紫色下,他看到树下美人榻上的紫衣女子,那倾城的容颜,让他一生难忘。 那时,她正侧身斜靠在榻上,眼眸有些慵懒地半阖着,似是睡着了一般。 微微的暖风,将她身后的发丝吹起,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因为这样一位女子的存在而静谧祥和。 他的母后将他拉到身边,抬手指向那位绝色女子悄声道:“阿离,这是玉姨,是你最喜欢的萧将军的妻子哦。” 一听是与自己最敬仰的萧将军有关,小男孩的眼睛马上便亮了起来。 他抬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女子,那人的眉,淡淡墨染,似是用一只眉笔均匀浅浅地一笔画上,多一笔就会破坏那淡雅的韵味,少一笔就没了那倾城的温柔缱绻,那之下,是一双有些狭长潋滟的眸,眉眼半阖,带着一丝雍容和不容置疑的高贵,眼角微微上勾,不笑亦含情,而此刻,她却是在笑,对着他在笑。 在他们母子悄悄说着话的时候,女子就睁开了眼,对着打量着她的孩子浅浅一笑,瞬时天地为之失色。 不用再去刻意描绘她的容颜,只那无双的倾城眉眼,足以让她成为这世上少有的绝色,第一次看到这般绝色的人,男孩呆住了。 朱唇轻轻一勾,一句柔若春风的话语,便是入了他的耳中:“韵儿姐,你可是看看你家的阿离,一直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女子就抬袖,浅浅地笑了起来。 “哼,小色鬼,就给你母后掉脸面”,脸皮被人用手一扯,疼痛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看了这等久了还不快些叫玉姨”。 他微微红了一张脸,良久才呐呐吐出两字,“玉姨”。 看着他这样的反应,两个女人都被逗笑了。 “离儿,看到没,玉姨肚中的,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哦,你可要好好努力,成为这辉夜王朝最厉害的皇子,才能保护她。不然以后她可不会要你哦。” 经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对面的人小腹有些微微地隆起,有宝宝了吗,这是? 他的母后半真半假地在他的耳边说着,话语之间有一丝恶趣味,他不知为何却是听进去了,有些出神地走到女子面前,抬手轻轻地抚上那处孕育着会成为他未来妻子的地方,眼里有些热切的好奇和期待。 “玉姨,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抬头,他认真地问着眼前的人。 “妹妹可是还要在我的肚子里呆上好几个月呢,阿离可不能急。”女子低眉浅笑,耐心地对着他说道。 “为什么不能早点出来呢?”尚还懵懂的小孩,直接问出了心中疑问。 小孩子的一席话,倒是将两个女人给逗乐了。 “看你小子这急色的,真是没出息”,皇后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小脑瓜,“这生娃娃,哪里是你想早点出来就能早点出来的?你可不能咒言儿,若是没在她母亲肚子里待够,以后对她的身体可不好”。 “言儿?她的名字吗?” “恩,是的,是夫君给她取的名字。”萧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言儿?言儿?是她吗……”小孩像是想起了什么,沉思了片刻后,笃定地点点头,“我以后一定对她好”。 皇后有些微微诧异,半响,也不知是责怪还是无奈,“好小子,果然像着你那没出息的老子”。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在这对母子不能看见的地方,倾城的女子,广袖遮掩下的一双手捏着手下的红木扶手,那半长的指甲,似是要陷入里面一般,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自那以后,他就每日眼巴巴地跑到他的母后身边,问自己的小妻子何时才能出生,对着自己的另外一半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在他10岁那年,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降临在了这个世间,从此以后,他便开始了以她为中心的生活……日日念叨着自己的小妻子,他母后文韵都看不过去了,亲自去将军府央求好姐妹割爱,时时接那尚还不会走路的娃娃来宫里小住,以解了她这笨儿子的“相思之情”。 少有人知道,夜家的人,其实个个都是十足的怪胎,一旦他们心生了执念,那便是不死不休。 他这“宠妻狂魔”的样子,最后连他的韩夫子都看不过去了,然后,他就被告到了他的皇帝老子那里,皇帝老爹听了,却是无半分的震怒之意,只是微微挑眉思忖道:“想不到朕这儿子居然这般肖朕。” 这话在旁人听来很是怪异,没人能猜出到底是几个意思。然后,他大手一挥,“就随他去好了”。 那韩夫子就被请出了御书房去。 听说皇帝老爹没有生气时,他很是高兴地跑回了他的未央宫,一把抱起正在地上爬得不亦乐乎的小人儿,小嘴巴吧唧一口亲在小娃儿的脸上,留下一大滩的水印。 “言儿,我父皇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呢,太好了,这世上没有人再能分开我们了。”说完,他用着他那张已是颇具点英俊之气的小脸,很是高兴地蹭着小奶娃那肉嘟嘟的肉脸。 小奶娃被他这动作弄得似是有些不舒服,嫌弃地伸出一双小胖手使劲想要将面前这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给掰开,却是力气实在太小,徒劳无功。 最后,小娃娃终是不高兴了。 “唔……唔……呜哇……”未央宫中,传来奶娃惊天动地的哭声。 “哦,哦,言儿不哭,不哭,是我不好,把你弄痛了,我这就给你揉揉……” “呜哇……” “言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言儿一岁零四个月会走路时,已被她这个“小夫君”宠得无法无天,想怎样,就怎样。 有时候他还在皇家书院听夫子讲课,小言儿只要想他了,才不管韩夫子是不是在讲学,常常身后跟着一众心惊胆跳的婆子,自顾从那高高的门槛爬进来,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夫君”面前,毫不在意周围一众官家子弟的眼光,习惯性地坐在他的怀中,小手手颇为像样地像着别人那样,将那本他根本就看不懂的书页翻来翻去。 然后随便指着一个字乱念“央央”,“央央,央央……” 软软蠕蠕的童音,在这有些古板的书院响起,别般动听。 可怜的小娃儿,来到世上,第一个会说的字不是爹或是娘,而是他的未来“夫君”的名字,夜离央。 他满眼宠溺地将小娃儿抱在怀中,右手拿起旁边的毛笔,在书页上写了一个俊逸的“央”字。 低头,温柔地在他的言儿耳边纠正道:“言儿,错了,这个才是‘央’,你可是要记住了,嗯?” 听了他的话,小娃儿这才将手指移到那个还未干了墨迹的“央”字上,奶声奶气,又有些含糊地念道:“央央,央央,央央……” 他很是满意地将小娃儿的手指从那未干的墨迹上拿起来,用着自己的衣袖,将他手指上的黑色擦去。 书院中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这种行为,各自低头,温习着手中的书本,见怪不怪。 韩夫子生气地将头转向一边,暗自吹胡子瞪眼睛,却也拿他们无法,人家皇帝老子都没说什么,他这个教书的有什么资格再说东道西!? 有一日,他的言儿突然被人接走了,快到傍晚都没见被人送回来。 他急了,难道他的言儿要被人送走了?回到他的亲生爹娘面前? 不行!言儿是他的,永远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他还听说了,那日,萧将军好似是惹了他的父皇不高兴,难道,他的父皇要拿他的言儿出气? 一想到这里,他担心得恨不得长一对翅膀飞到言儿的身边,就怕他那皇帝老爹将言儿欺负了去。 果然,他还没走到他父皇的寝宫,就听到了言儿的哭声,那种害怕至极的大哭,他从言儿出生以来,是第一次听到的,让人心揪得发疼。 门口的侍卫,却是不让他进去。 “你们给本皇子让开!”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暴怒的冷厉,此刻,他手中若是有剑,一定将这两人了结! 小小年龄的孩童,眼里却是有着属于王者才有的暴戾和嗜血。 看着这样的人,侍卫愣住了。 “让离儿进来。” 正是僵持之际,里面传来一声威严不可抗拒的声音。 待门被打开之时,他终是看到了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伤心欲绝的娃娃,兴许是哭得太久了,娃娃此时的声音,已是沙哑了不少,眼皮都哭肿了。 他心疼地跑过去,一把将娃娃拉入怀中,愤愤地看向造成现在局面的人。 却在这时愣住了。 龙床上,除了他的父皇,却还有另外一人。 那人,正是言儿的母亲……玉姨! 那个他眼神如天神般美丽的人,此时,正衣衫凌乱,被他父皇按在身下。 他们…… “哼,你不是一心就想着你这个女儿和萧墨城吗?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就让你们母子团聚,萧墨城胆敢以下忤上,朕也再不与他计较!” 他的父皇,不复是往常那冷静的帝王,此时,只是一个暴戾的君主,想恣意掌控他身下人的一切,不顾她满眼的绝望和泪水。 女人的眼里,此时完全失去了已往的神采,一片幽深凄然,仿佛死灰。 夜离央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头脑一片空白,连怀中依然哭得凄厉的娃娃,都忘了去安慰疼惜。 “皇上,求……你,放了,我的夫君和孩子。”女子的声音,像是天空没有重量的轻羽,充满了哀伤和凄然,那一张红唇,却嫣然如血,惑人得厉害。 他的父皇脸上却全是残酷的笑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儿子的方向说到:“阿玉,你应该看得出,他身上流了朕的血,既然看上了只能属于他的猎物,那便永远不能放手,即使是死,也要生生世纠缠不休,你早该明白的。” 似乎是心中最后一丝念想断了,女人的眼角终于流下一滴沉重如山的泪,昏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看到,他的父皇没了刚才的冷厉嚣张和狠绝,转而,脸上多了常人难见的疼惜与心伤,更多的是落寞和颓然,俯身将女子如珍宝般抱在怀中,突然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阿玉,朕守了你这么多年,为何,你眼里看到的,只是他?” “既然抓在手上了,就好好珍惜,莫要像你父皇我一样弄丢了。” 他突然觉得,他父皇有些可怜。 “带着她走吧,她也哭得太可怜了些。”那个至尊的男人叹了口气,对着他说道。 他才注意到,自己怀中已快哭晕过去的娃娃。 他第一次,浑身抖得厉害,抱着娃娃的手,却是那样紧,不愿意放开。 言儿,我会好好宠你的,你莫要离开我,好么? 他不知,他还没有等到言儿长大的那一天,他就失去了他,连带他的父皇。 “阿玉!你以为这样就算摆脱了朕?!休想!朕说过,生死纠缠!” 然后,他的父皇跟着走进了将军府那片无法扑灭的火海,从此再没有回来。 他第二天才知,他的言儿,也没了…… 言儿,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