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国边塞,思归城。 天上星子疏漏,一轮明月悬挂夜空,满城人影幢幢,灯火摇曳。 饱蘸墨汁的狼毫尖,浓稠的墨汁经不住笔尖长久地悬空停滞,“滴答”一声落在素白的纸卷上,绽开成一朵醒目的墨花。 回过神来的人低头看着纸卷上的墨迹,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此时萧莫言在,她定会惊讶,这明明说是回京的人,怎会突然半路折返出现在边塞之地? “主子,您怎么了?”见着主子突然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旁伺候笔墨的魏喜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 将笔搁在象牙制成的精美笔山上,视线不经意间触及一旁不知何时点上的凤鸟衔枝青铜灯,夜离央稍有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已到了晚上。 转头看向窗外,外面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他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是戊时初刻。” 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桌上山高的公文上,习惯性地蹙起眉头,却是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人影…… 回想在兰城待的日子,他竟是大半时日都耗在了那小家伙推给他的同样如这般山高的公文上,他昼夜不分地帮他批改公文,身子都差点熬坏,却是要见上他一面都难。 呵,这天下也就他萧莫言有那胆子敢那般使唤本王了。 想到这里,夜离央不觉暗自苦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主子不舒服吗?” 夜离央摆摆手,从山高的公文里随意取来一册文簿,简略翻看了一遍,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处理起来比以前顺手多了。 他微微挑眉,难不成是托了那小家伙的福,与了他机会几月时间日夜不休地批改公文,练出了非凡的阅看速度? 他是不是该谢谢他?可惜现在他还有要事在身,就算这处离兰城只两日的行程,他也不能回去看他一眼,只望他安生待在那处,待他与萧家洗清了冤屈,再让他风风光光地回京。 “魏喜。” “奴才在。” “苏家那便可有消息?” “回主子的话,据昨儿得的消息,那边估摸明日就能到达这里。” “嗯”,夜离央将手中册子放下,转头看着魏喜道,“再多派些人前去接应,不管怎样,都要保证他们安全抵达”。 “奴才这就去办。” “对了,兰城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听着兰城两字,转身正欲离去的魏喜步子一顿,他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主子这才走了几日,怎么又念叨上了兰城?他看主子关心的不是兰城,是他萧莫言吧?! 主子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这板凳都还未坐热,怎的就又挂念上那人了?那个死断袖到底给主子施了什么迷魂术?迷得主子这么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的? 啊啊啊啊啊!他待会儿就去扎小人,扎死这个把主子带歪的断袖! “本王在问你话。”夜离央看向前面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不悦地蹙了眉头。 沉浸在对萧莫言的怨毒诅咒中的魏喜这才回神,赶紧收了情绪,转身恭谨道:“回主子的话,那边太平得很,没听见有什么动静,萧大人也好得很。” 不过就楚老爹被人刺了一刀,反正又没死,也不是他萧莫言怎样了,他觉得没必要与主子说。 听着魏喜口中提及萧莫言,夜离央眉头一挑,愉悦道:“你倒是知道本王关心他的事儿。” “……” 反应过来说了些什么的人恨不得立马给自己一个耳刮子,该死的,人家主子都没问,他怎么自个儿就提起那人了? 这下好了,主子又该挂念那人了…… “这段时日你也让人多注意些那边动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一一报与本王。”如今,以那孩子的处境来说,他正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在记挂他的性命,他觉得还是小心些为好。 “……奴才遵命。”魏喜哭丧着脸蔫蔫地应着。 哎哟我滴娘呢,我家主子这真是要做断袖的节奏了?萧莫言那狗官有多好呀?您这是打算毁了您一身的英明呢? 夜离央看了魏喜一眼,却是懒得理他在想些什么。今儿突然被往事旧人扰了心神,他再没心思处理这些不见减少的公文,这坐了一下午,身子也有些疲累了,他打算放下手中的事,出去散散心。 魏喜自觉地跟上主子的脚步,贴心地问道:“主子可是要用膳了?” “待会儿再用。” “那主子这是……” “本王想去花园走走,你不必跟来。” 却是刚说完,夜离央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步子,转身看着他道:“你暗中派人查一查萧莫言和苏悦灵的身世。” 垂头跟在他身后的魏喜一愣,抬头不解道:“萧大人不就是萧将军的遗子吗?” 而那苏小姐,不是萧家的嫡出小姐? 却是他刚说完,面前的主子眼神骤变凌厉,如蕴风雪,冰冷地看着他,魏喜身子一抖,方知自己多嘴了。 “本王的决定几时需要你来质疑?”夜离央冷着面色看着这素来话多的侍从。 饶是跟了夜离央多年,魏喜依旧扛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顿时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奴才多言了,主子息怒,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魏喜在心中暗暗给了自己几个嘴巴,他明明晓得自家主子不喜别人多问,今儿不知是撞了什么邪祟,偏生要往刀口上撞……哎,肯定是那个该死的萧莫言在作法害他! 夜离央垂眸看了他片刻,“这件事本王不希望有多余的人知道,尤其是苏家”。 苏家?为何不能让苏家知道?若是想知道萧莫言的身世,不是苏家更有话语权吗?主子为何偏生要避过苏家的耳目? 魏喜虽心有疑惑,却再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起来吧,下不为例。” 夜离央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后院的凉亭走去。 “主子……” 看着孤身一人向后院走去的主子,魏喜面上起了一丝难解的困惑之色,他跟了主子这般久,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主子,他眼花了还是怎的,总觉得,主子的背影,带着些寂寞?这怎么可能,他又很快将这种想法掐了,只是…… 那个萧莫言到底是什么人?主子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吗? * 萧莫言也是后来才从楚老爹口中得知,萧墨城的结发妻子刘素玉便是葬身在了那场对萧家来说如同灭顶之灾的大火中,据说,那场大火似乎因她而起,具体为何,却没人敢说起。 从楚老爹少得可怜的信息中,她只知道,那个叫做刘素玉的女子,似乎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从小与萧墨城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是深厚,又正门当户对,于是,值她待嫁年华,逢他宜娶之时,两人顺利结为连理。 婚后,两人自然躞蹀情深,可惜,一件事打破了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成婚之后,不知为何,好几年的时间,不管怎么寻医问诊,刘素玉肚子都不见有喜,可是急坏了萧家二老。萧墨城本就是家中独子,见他与刘素玉感情深厚,不愿再纳新人,萧家二老本是默许了他的意思,却是没想到两人竟在延续香火的大事上出了问题,久不见刘素玉有喜脉,他们自然就坐不住了,便是趁儿子不在,私下与儿媳商议纳妾之事。 刘素玉出自书香门第,自然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二老这般做法,她虽是有些伤心,却还是明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怪也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不管怎么求佛问诊,肚子始终不见动静,这着实也成了她的心病,如今见婆婆自作主张与夫君选了一名姿色不错的女子做妾,暗自伤神了几日,她无奈之下便也默许了。 对于纳妾的提议,萧墨城本不同意,却是最后老母竟然以死相逼,枕旁的妻子也开始苦心规劝,无奈之下,他只得纳了那名字肖似妻子的女子做妾。那名有幸进入将军府的女子,叫苏语。 说来,这叫苏语的妾室,虽不得萧墨城宠爱,与刘素玉比起来,肚子倒十分争气,从始至终,萧墨城不过碰过她两次,却是只这两次,她便为他诞下了一儿一女,一次是纳她入门那日,萧墨城为延续萧家香火,迫不得已与她圆房,一次是次年之后因与妻子产生误会置气的一次醉酒,他神志不清误认她作了他心心念念的素玉碰了她,此后,他再未进过她的院子,直到死去。 好在,在苏语为萧墨城诞下一儿一女期间,天怜刘素玉,不知得了如何的机缘,肚子居然有喜了,最后顺利为萧墨城诞下了一名女婴,成为萧家嫡出的长女,为一家上下疼宠。 那位嫡出小姐的名字,叫做萧悦灵,小字瑾言;而那庶出的小姐,叫做萧飞羽,小字莫言。 萧莫言被楚老爹从火海里救出来之后,楚老爹将她托付与了一个旧识抚养,这一待就是6年,待他因伤卸甲归田后,她才得以跟着他一起回到兰城。 这期间,作为萧将军的旧部,老爹因未参与那场所谓的“策反”,有幸未被列入叛军之列,后被重新编入了陆大将军麾下,一直随陆老将军在边疆出生入死。 这期间,他一直寻机暗中打探萧家幸存之人的消息,但几年下来萧家二老音讯全无,他竟寻不得半点踪迹,好在最后终在离边疆百余里的桃花镇处打探到了苏家的消息,是以,这才有了后来苏家接回萧莫言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身世,其实萧莫言自己一无所知,她醒来之时,已是被老爹带离了京城,根本就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老爹也不与她多提半字,就由着她糊里糊涂地长到八岁。 她是到了苏家后,才听苏母说起,自己是她失散在外的女儿,当时为保存萧家嫡出的血脉,她迫不得已才将她与萧家嫡出的大小姐互换身份,留她在那里听天由命…… 对于这种牺牲自己孩子成全别人的事情,萧莫言在小说里面看过,见着苏母眼里激动的泪水,当时“纯良”的她是信以为真了。 本是以为认了亲后就是好吃懒做的富贵日子,却哪里知道,地狱的大门才刚向她开启。 在桃花镇与苏母相认没几日后,她便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让她摇身一变,成了一面相普通的男童,然后,她就让她跪在家中暗处与父亲萧墨城和哥哥萧君骅设的灵堂前,发誓为她的血亲报仇。 从此,她便走上了为父兄报仇的不归之路。 说到这里,讲故事讲到口干舌燥的萧莫言无奈叹了一口气,转头羡慕地看着一旁听得入神的小孩,缓缓道:“元杰,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母亲经历了那么多,却未让你背负半点仇怨,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她很爱你。” “哪里像我,我那母亲,怕是早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举起手腕与赵元杰看,“她和苏家一起抛弃了我,为了获得云国的信任,将我推出去做了人质,然后,云国的人在我身上种下了‘噬心’,每月需得解药,才能不受那烈焰焚心之痛”。 “哥哥刚才的反应……” “那是……我为摆脱‘噬心’获得自由的代价”,说到这里,萧莫言自嘲地笑了笑,“这种代价,也太大了,太痛了……有好多时候……我都差点没忍过来……从十二岁开始,就一个人挣扎着活着,现在想来,挺辛苦的……” “哥哥……”赵元杰满眼同情地看着萧莫言。 萧莫言转眸一笑,不甚在意道:“傻孩子,谁需要你的同情?我只是感慨罢了。” 当初,面对苏语的冷漠,她只以为这便宜娘亲是沉浸在失去丈夫儿子的伤痛中不能自拔,却哪里想到,她其实另有目的,呵,她竟然联合苏家一起来骗她。 什么失散在外的女儿,现在看来,怕是真相似乎并非如此。从张君华说出自己是萧君骅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怀疑,苏家为她编织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假象。 那她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想到这里,萧莫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老爹当众与她的玉佩,眯眼看向星子稀疏的夜幕,她眼色愈见深沉,也许…… “哥哥,你怎么了?”看着突然陷入沉思的萧莫言,赵元杰有些担心。 “没什么”,回过神来的萧莫言转头看向赵元杰,“元杰,后面的事,我有机会再慢慢与你细说,我的故事很长很长,要说完,得好几个晚上的时间呢。你只需记得,哥哥与你讲这些,并非想博得你的同情,我只是……想让你,多了解我些罢了……” 待你以后长大知道真相后,也许就不会认为我有那么坏了,用人模狗样的话来说就是,哥哥其实是有苦衷的,利用你这一个孩子,实属情非得已。 “他们玩/弄我,却恍然不知,我亦将他们控制在鼓掌之间”,萧莫言抬手,慢慢握紧拳头,眼里闪过一抹血色,“我虽是棋子,却是这棋盘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一旦我有所动,这天下都将为我改变”。 萧莫言笑得有些嗜血,她只是喜欢在他们笑得最开心时,给他们致命一击罢了。 小小的院落陷入久久的沉默。 直到一声猫叫,打破了这夜的寂静。 萧莫言转头看向院墙上的白猫,微微眯了眼,那只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元杰,你能帮我烧一壶薄荷茶来么?我口渴了。”她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现在似乎并不是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时候,她不信,那白猫再是诡异,还能给她变出个人来了。 “好的,哥哥,我这就去,你等我一会儿。”赵元杰不放心地看了萧莫言一眼,见她似乎好转了些,这才转身向厨房跑去。 见着那小孩在厨房忙碌的小身影,萧莫言满意地勾起了唇角,说来这小孩还是挺暖男的,长大一定能迷倒不少女子。 折腾了这般久,停歇下来,她突觉困意袭来,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见红衣还未归来,便是打算先在藤椅上小憩片刻。 从吐血之后,她便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特别想睡一觉……本是以为给元杰讲了故事后精神会好些,却是困意愈来愈浓了。是不是血吐多了,身子有些贫血? 看着天际的星子,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清奇,却是实在困意袭来,她便熬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身子的确有些累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正好等大哥和红衣回来。 她却是不知,自己这一闭眼,便是如同失去了知觉一般,周围的动静,她再无法感知,身子,亦如陷入了一片海水,慢慢下沉,慢慢下沉,她根本无力气挣扎半分…… 本是放在薄毯之上的手,软软滑落而下,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侧。却是不知为何,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一滴泪水突然滑落眼角,消失在她的鬓发之间,许是适才痛苦之时忍下来的,此时松了心神,便是任之流下。 一抹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面前,伫立片刻之后,他蹲下身来,伸手慢慢探向她的鼻尖,感知到微弱的呼吸后,突然冷笑一声,“就这般咽不下这口气?” 冰冷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在小小的院落响起。 “谁?!” 在厨房烧水的赵元杰敏锐地感知到院子里传来的细微动静,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茶壶,从厨房跑出来,却是院子里除了躺在藤椅上的萧莫言,在无半个陌生人影,刚才…… 却是视线在触及藤椅上那人软垂在身侧的双手时,他愣住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