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缓缓睁开眼睛,带着半醒未醒的朦胧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无论是绣工细致的锦被,还是用料考究的罗帐,都是让她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上一次她见到这些东西是半月前,上一次她享用这些东西是五年前。 光阴荏苒,一切浮华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的梦幻。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腾出一只手,一边又一遍抚摸着那绸缎,眼前浮现的却是曾经的闺阁生活。 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经常玩的秋千,仿佛听见了自己的欢笑声,仿佛娘刚刚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 一晃什么都没了,只有绸缎和上面的的金线,不知是不是金线太过粗糙,摸起来竟有些划手,十指连心于是心里也有了些不舒服。 她没有哭,不知是眼泪早已干涸,还是内心早已麻木,她只是想这样静静地待着,一个人待着,却又不想就这样待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希望自己此刻这样躺着便可以毫无痛苦的死去。 她没有心累的感觉,可能是心已经死了,又或者是比起之前的伤痛,如今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她知道一定有人在旁边服侍,多年的宫女生涯让她在睡眠中依旧可以保持警觉。可她不想搭理,谁也不想搭理。 但她最终并没有睡过去,更没有就这么死了,只是发呆。一旁候着的人见她睁开眼不再睡去,便过来服侍,看样子倒是按伺候主子伺候她。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宫女睡觉向来有姿势的规定,一律侧身,蜷缩,严厉的宫规加上长时间的训练,这种睡姿非常不容易改变。因此她也没想隐瞒,却也没打算承认。她打量着那侍女,见那侍女虽然五官称不上精致,但胜在小巧,也看起来可人儿。但这并没有为那侍女在檀香那里赢得什么好感,因为檀香心里清楚,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才最难应付。 “我睡了多久”檀香面上没什么反应,淡淡地问。 “姑娘来时就睡着,有三四个时辰了。”侍女说着看了看檀香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吴王殿下抱您进来的,旁的人都不知道。” 见檀香神色缓和了,心知是答对了,那侍女松了口气,又禀道“殿下吩咐了,您醒了就伺候您沐浴更衣,姑娘请。” 檀香愣了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没有拒绝,起了身。 浴桶是上好的木料,手艺也过关,装饰也新颖,檀香盯着桶沿儿,一时失了神。 “姑娘,奴婢给您擦背。”侍女适时打断了这种沉寂。水声轻响,雾气氤氲,少女的柔荑,曼妙的花香,此刻的空气,略微……□□——如果檀香是个男人的话。 檀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了侍女的手:“很熟练,还这样伺候过谁?” 侍女仿佛是看出了什么,轻声一笑,回禀道:“奴婢原来是买进来给殿下乳娘养老的,没伺候过殿下。” 檀香点了点头,又往水里一瘫,满不在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侍书。” “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檀香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却是檀香下的套了。若是奴随主姓,那就是姓嬴,但是嬴是天家姓氏,自然不会因为当了奴才就随便赐姓。本朝认为天子是万民之主,所以嬴为百姓之姓,换句话说,所有姓都是嬴姓的一部分,姓嬴就是姓了百家之姓。 一般的丫鬟自然答得是奴随主姓,若是不小心答了出来,自然证明她身份没有问题,同时又算是捏住了她的把柄,檀香是主,她是奴,就算是她没说,檀香也能借机弄死她。若是回答其它,也指不定露出些马脚。 那侍书沉默了一会,只说不记得了。 “你是拐子拐来的” 侍书听了,点点头就哭了。她一哭,檀香也没什么心情了。见惯了生死,就格外讨厌人哭哭啼啼。 若说人间死生之地皆为战场,那檀香上战场的时间,要比本朝绝大多数武将都要早得多。 檀香从浴桶里走出来,披了外衣,柔声细气安慰好了侍书,然后又是一阵请罪赎罪,折腾了半天方才更衣完毕。 还未等这主仆二人消停下来,门便“吱嘎”一声开了。 “见过王爷。” “见过王爷” 王爷罢手,示意檀香坐下,主仆谢了恩,檀香在床上落了坐,王爷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间一时有些沉闷。 檀香摸着自己身上衣服那名贵的料子,对自己的命运有了写明了。 外宅妇。 她并不欢喜,也不抗拒。若说是就在今夜失了身,也未尝不可。对于她来说,世俗的一切习惯与偏见,对于她来说,都毫无意义。就像她那曾经被安排好了的人生,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曾经也和所有闺阁女儿一样,用五色的丝线绣着七彩的憧憬。 打会拿筷子也就会拿绣针了,她敌得过南都最好的绣娘。 从小就被教洁身自好,守身如玉,想必若是相夫教子,她也能成为极温驯的妻子。 富家千金的日子过得和笼中的金丝雀一样拘谨,却也同凤凰一样养尊处优。 不将就,尊严胜过一切,家族荣耀至上……这些都是双亲和兄长教给她的。她以为她一定能做到,可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本能。 金丝雀也是鸟,一样宁可胖死笼中,也想不起瘦下来追求自由,再高贵,又有何不同。 她在那场屠杀中痛哭过,也在去衣杖刑中哀嚎过,最终尊严与荣光都抵不过撕裂般的疼痛。 屈服,然后活着,就像行尸走肉,臣服于杀父仇人,服侍着他的女儿,又要在他儿子的床上承欢。 想想都觉得这一切宛若梦境,仿佛春去秋来岁月流逝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有那么一颗,她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阴霾尽散,将军府的四角天空依旧蔚蓝,她还是那个她,家还是那个家,鸟儿依旧在枝头吟唱,花儿依旧芬芳,岁月流转,来去静好。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将军府一族并非邪煞,可是这朗朗乾坤就是容不下他们。如今那块天空不再四四方方,却依旧澄澈蔚蓝,仿佛没有过屠杀,没有过流放。 也没有过将军府。 如果从了吴王能给将军府平反,也好。 至于为什么要平反,平反之后又能怎么样,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思考。 从了……就从了吧。 有的时候人所谓不能松掉的那口气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底线而已。当这个底限开始松动之后,它就会不断地一松再松,最后底线上的那个东西就会掉落下来,“嘭”地一声把什么打碎,然后这个人就变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要承认自己或者自己所接受的教育里所有的东西是完全错的毕竟是很困难的,就像把一个人推入火堆,粉成骨灰,然后重新捏骨造人。 但是一旦造成,那就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以己为刃,以身祭刀的,最锋利的利器。 既然坚定了追随吴王,她关心的也就变成了吴王什么时候会厌倦了她。 在儿女情长方面,檀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吴王才十二岁,自然是对她还做不了什么,但是她却从吴王的行为举止中找到了一些他对她那些除了男女之情的复杂情感,并且把这些“杂质”剥离出来,逐样分析成分,冷血到近乎令人发至。 面前的人对她是一种复杂的依恋,而她,却仿佛在看什么标本一样研究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盖。那是还未觉醒的小兽对于危险本能的试探和好奇。 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揣摩与利用。 就像笼子里的野兽,如果有一天没有给肉,就随时会把驯养人吃掉。 她有些收不住自己嗜血的眼神了,危险,又迷人。要知道一个女人倔强的眼神,对于一个身经百战而又看遍世间女子的男人,具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啊。 吴王舔了舔嘴唇,让后面跟着的大夫进来。 望闻问切,开药煎药,折腾着,天就黑了。吴王还没用过晚膳,檀香刚好让侍书去准备,一时间房子里就剩下这对孤男寡女了。 “殿下对于此次疫情有什么看法吗”檀香先开了口。 “现在本王能确定的也只有一点,那就是疫情必然是故意蔓延的,至于其它……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那殿下身边怎还留着可疑的人呢” “你是说……” 檀香点了点头,详细解释了原因。 乳母只是一届平民,但是今天侍书伺候洗澡的时候却用了宫里才会用的按摩手法,而且是只有雪贵妃才会用的,雪贵妃的脖颈优美,皇上向来喜欢,因此贵妃也对颈背的皮肤呵护有加,她坚信沐浴时将花瓣打湿沾在肌肤上,再用湿毛巾进行揉搓,就能使肌肤光滑细腻。这是雪贵妃的护肤秘籍,连精明如檀香也是多方打探才知道的。 “母妃派过来的人” “奴婢多嘴说一句,太后去得突然,殿下没有怀疑吗?” 要说怀疑,吴王肯定是有的,只不过怀疑来怀疑去,连自己的父亲都在怀疑的范围之内了,既是父,又是君,吴王怕是想也不敢多想。 不过此时檀香的话却让他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下了。 宫中讲究多,规矩也多上层的主子与外界交流少。因此宫中时疫扩散一般都是从那些中等的宫人开始的,因为他们负责采办或是传话,往往与外界有所接触。但是这次时疫的开端却是从太后开始的,而且太后去了之后,身边的宫人都是直接陪葬,而并没有传出时疫的消息,宫人大规模爆发时疫也是在这之后突然开始的。 也就是说,一开始可能并没有想把太后的死处理成疫情,只是后来有什么突发情况,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檀香听着吴王的分析,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殿下,如此一来,有一点却是说不通。如果只是因为突发情况,完全可以让太后身边的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啊。” “确实……”吴王没了主意,眼神飘忽到檀香身上,希望对方能给个答案。 “奴婢觉得另一种可能倒是更贴近实际情况。作案的一共有两个人。”檀香说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人最初对太后动了杀心,用某种方式害死了太后,但是处于一些原因,无法进行善后,所以第二个人就出现了,她借机把事情闹大,然后除掉自己想要除掉的人。而第一个人因为需要善后,默认了第二个人做的所有事情。” 如此一来,全都说通了,甚至连后面嫁祸皇后的事情都说得清楚了。 从剿灭霍家开始,一切都是一个局。入局了才能破局,而有一种入局的方式叫做以身相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