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嘴微微张开,正要答应,在此关头,长乐宫外又传来动静,庭院里沾满了三方的人,一时有些拥挤。今日这长乐宫方住进一个淑妃,结果当晚皇上万贵妃都来了!而现在,从人群中漫步而出的女人,竟是这后宫中名义上最尊贵的——周太后。 纵是皇上的仪驾也要退避三分,周太后在张敏的侍奉下,一步步走向大殿。每一步踩得掷地有声,她头上摇晃的九龙凤冠是大明女子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即便是万贞儿,也看得眼热! 太后拾阶而上,众人立马跪倒一片,皇上也亲自出来迎接,笑着问道:“母后怎么也过来了?” 周太后瞅了儿子一眼,那笑容要多假有多假! 她往主位上一坐,也不看场上最显眼的万氏,只盯着这里最小的孩子问道:“这便是哀家的孙儿?” 朱见深给虚儿使了个眼色,让他上前,虚儿走到周太后面前也不知该做何应对,呆呆地站在那,供人观赏。 “正是他,淑妃为其取名虚儿,等过几日宗人府挑好名字呈上来,母后可以一起帮忙挑选。” 虚儿从太后,也就是自己祖母进来的那刻起,便看出父皇不仅敬重万贵妃,而且也敬重太后。这样的人,书里说了,是个好人。 可他莫名不太喜欢这个父皇,抽空瞄了眼还跪着的母亲,大概就是因为母亲。 这些人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过他们母子,看到的只是自己这个外表的身份。 “哀家自然要操持皇孙的事,所以哀家今日过来便是为了带他回仁寿宫,亲自放在身边教导,皇上意下如何?” 朱见深正要开口回答,而万贵妃先插话道:“太后您年事已高,何必如此操劳。” “哀家还没老到照顾不了皇孙的地步!要说操劳,贵妃管着这后宫也甚是辛苦,淑妃还未被册封,你就赶来这长乐宫行使你的权力,心急得很啊!” 周太后发难,大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跪着,万贵妃怒视纪轻萍,辩解道:“这不是本宫让她跪的!” “行了!你代皇后执掌凤印哀家没意见,这是皇上信任你;可这皇嗣管教一事上,即便没有哀家,还有皇后,再不济也是他的生母,万贵妃你要找准位置,别乱了规矩!” 又是规矩! 万贞儿咬牙切齿丝毫不在人前掩饰,这个周太后一直以女子三从四德来约束她,说白了就是讨厌她!自己当初是钱太后身边的人,周太后一直不喜,而她又霸占后宫更是加剧了两人关系的恶化。周太后当年也不过是个贵妃,要不是当今圣上即位,哪有她这个太后! “行了,就这么定了,哀家乏了,等过几日淑妃你把皇孙送到仁寿宫便是。这几日你们母子再好好聚聚,日后相见也要通过哀家。” 周太后一伸手,旁边的张敏便弯腰上前扶着。不久前,就是他去通报周太后皇子的事,和她解释了当初安乐堂一事,周太后向来和万贵妃不和,也看重皇嗣,自然不会把皇子送到万氏那! 她经过万氏身旁的时候,还不屑地瞥了眼,气得万贵妃正要发作,朱见深赶忙拉着她的手,对着周太后后背说道:“儿臣恭送母后。淑妃你这几日便好好陪伴皇子,朕今晚去万贵妃那,不打搅你们母子相聚。传令,摆驾昭德宫。” 朱见深这一句话稍稍安抚了万贵妃,怀恩也很快出去调动人事,他进这安乐堂,从头至尾都未和纪轻萍有过任何交流,像是陌生人,各忙各的。 纪轻萍早就顾不上这些,等人走后,她被宫女搀扶着起身,腿都跪麻了,可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管,只紧紧抱着虚儿,没太多时间留给他们了。虚儿经过今晚一事,也不知如何安慰母亲,他们都是活在最底层的人,没有话语权,只能接受安排。他仅能用自己的怀抱一点点温暖母亲,等明天醒来,不知自己会在何处。 五日后,纪轻萍亲自送虚儿前往仁寿宫,他们本可乘轿子,但纪轻萍觉着走过去比较好。从来就没享受过那种东西,还是走路踏实。 一路上,她交代了很多东西,虚儿不厌其烦听着,垂着的眼眸渐渐染红,可他不能哭,母亲会担心的。以后的路,他得自己走。 “宫里的规矩还很多,你到了太后宫里,太后会安排姑姑教你,你好好学,尽量少出错。” “孩儿……儿臣知道了。”虚儿很不适应安乐堂外面的生活,连说话都要被束缚,“母妃答应儿臣,隔两日便要来看我。” 虚儿扯了扯纪轻萍的袖子,纪轻萍笑着点头答应,再抬头看一眼宫门,到了。 进了仁寿宫后,事情一切顺利,周太后留了纪轻萍一会,讲了讲后宫的规矩,寒暄片刻便让人退下。她克制情绪最后看了儿子几眼,毅然决然转身,免得徒增伤感。 出了仁寿宫,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这秋风萧瑟。 她已很久未在后宫走动,前几日的下元节,也就是那天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一晃七年,她锦绣加身,可这一身华服,并不是她所期盼的。 走到一条小路的尽头,又到了转弯的时刻,她恍惚间撞上一人,回神看去,原来是琉璃。她下意识想行礼,又想到自己如今贵为淑妃,是她该向自己行礼,可琉璃只冷傲着说道:“贵妃娘娘在前面等你,跟我走吧。” 看看这态度,而她自己也觉得不过是顶着一个淑妃的头衔,不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来到凉亭内,她向贵妃行礼后,贵妃竟邀她同坐,纪轻萍一时愣在原地,万贵妃不耐烦地说道:“让你坐便坐,本宫有话要和你说!”贵妃强势命令,这才让纪轻萍不安地坐下。 “听说过杀母留子的典故吗?” 这才刚坐下,万贵妃开门见山的一句话让纪轻萍心慌意乱,不过她还是镇定回道:“皇上依然健在,这杀母留子的前提也未成立,娘娘又何必心急。” “本宫不在乎那么多,本宫向来直接,只是来告诉你,你和皇子只能留一个,这是本宫最大的宽容。” 万贵妃能久立于后宫靠的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城府,而是皇上对她的喜欢,和她狠辣的行事。对于威胁她的人与事,直接除掉,简单干脆! “三皇子如今养在太后宫中,臣妾不傻,您动不到他!至于臣妾,好歹也是个妃嫔,您要除去我,总得要个理由。” 纪轻萍说完这话后,万贵妃反倒是笑了,听她言道:“后宫中何人不知我万贞儿处死一个妃嫔需要理由?”随便后宫众人如何议论,她就是要当这个恶人,她就要用这种方式守住皇上!除非那人厌恶自己,否则这天下人的看法与她何干! 纪轻萍早有耳闻,当年的悼恭太子就有说法是死于万氏之手,那些大大小小的妃嫔就更不用说了。她根本没有和万贵妃谈判的资格,连这场面都撑不住。 “如若我死了,贵妃是否能确保我皇儿的安全?” “这是自然,如今皇上只此一子,不到万不得已,本宫不会伤害皇上的子嗣。本宫也需要你留书信让皇子认本宫为母;届时,本宫必然待他如亲子。” 万贵妃的话不能全信,可纪轻萍已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后宫中只有她是拥有皇嗣的妃子,是贵妃最大的威胁!从虚儿被世人知晓的那刻起,她这个母亲就已经走到尽头。 “三皇子册封太子的那一日,我会给你答复。” 纪轻萍失魂落魄的离开凉亭,万贵妃这回也不追究她的礼数,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一想到过不了几日自己便能收养一皇子,心情也好了不少。至于和那个皇子的亲疏,她不在乎。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位置的一个棋子,若她还能生,又岂会要别人的孩子! 思至此,她又不免想起那个贱人,厉声道:“来人,去安乐堂给那个贱人再送点三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