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极尽和蔼的看着朱祐樘,看得他脸红,以为怀恩要训斥他,却听他说道:“殿下会看人,也学了些服人的本事,但殿下还不会用人。为君者,此三样缺一不可。” 怀恩说的话他听得懂,可串起来理解,又一知半解。 “您先说说林俊这个人如何?” 朱祐樘一直把怀恩当成长辈,他既要求自己说,那他便答道:“是个青年才俊,刚入职为官却敢弹劾国师继晓,就这胆量可居于前列。但也因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才导致牢狱之灾。若说时雍大人是故意为之,那他便是稍欠火候。” 怀恩点点头,识人这一面殿下从未让他失望,接着问道:“你又知时雍大人仇恨宦官,为何还与内臣交好?” 朱祐樘这回却答不上来,若说他识人,那刘大夏在他眼中就是看不起宦官,偏偏怀恩是个例外,他只有简单回道:“那是公公您有真本事,属于忠良之臣,他没理由讨厌您。” 怀恩摇摇头:“郑和也是个人物,可他不照样烧了那些图纸。他其实也看不起内臣,只是内臣能让他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也要听内臣说几句话,这才是殿下要做到的本事。便是服人、用人!” 怀恩无时无刻不在提点他,朱祐樘面色严肃听着教诲,由衷佩服。 “林俊此人将来必成大器,他又是个懂得回报的,不管将来如何他都会记着内臣今日搭救之恩!内臣和他说这份情是大明未来天子的诚意,要他记住。即使您用不上也可以绵延到您的下一代,内臣要的是他对大明朝的忠心!” 如今朝野寒心之人太多,那些行将就木的怀恩鞭长莫及,但这未来栋梁,怀恩势必要救! “内臣再解您心中另一个疑惑”,怀恩喘口气后继续说道,“的确,内臣有数种方法可救林俊,但只有正面与皇上争辩,才能让皇上意识到这朝堂之上还有另一种声音。内臣要救林俊轻而易举,还要考虑这大明江山,这□□皇上打下来的基业!” 说至此,语气激昂的怀恩抓着朱祐樘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山河! 如若说方才朱祐樘凭借一时惊艳激起刘健的雄心,那这一刻,怀恩是在用真正的眼界、宽宥的胸怀告诉他,何为经世之才! “大人,皇上派刘太医前来为您诊病,还捎来一份密函。” 朱祐樘还未回神,外面的人便进来通报,同时把密函递上,怀恩看过后又给了殿下阅览,信上说皇上已知自己处置不当,等过几日会把林俊放出,还请怀恩回朝。 “父皇这几年虽行事有些令人失望,但还未糊涂到昏庸无能的地步。” 至少还看中怀恩,这一点便让他们还有与万氏一争的可能。 怀恩也是叹了声气,“皇上其实也有些明白继晓的罪行,但一开始便是他把继晓推到这个位置,只要继晓不触犯龙颜,他不会轻易处置继晓,何况还有万氏在背后撑腰。长生不老这种东西,那个帝王经得起这诱惑?殿下,内臣还有句不中听的话要对您说……” “我明白,公公是在提醒我,将来若有一日登上帝位切不可迷恋求仙得道。” 怀恩欣慰点头,殿下从小学的便是儒家正统,对于这些迷信之说向来不太相信。 看了眼外面的天,快入夜了,提醒他道:“殿下可起身回宫了,万事不可着急,先好好拜刘建大人为师学其精髓,等日后羽翼渐丰,到那时才能与对手一搏!夜将至,黎明也不会远的。” 怀恩相信殿下的耐心,当初继晓一事被污也不慌不乱,撤去了自己所有的保护反而让贵妃无法下手,以时间打消皇上的怀疑。 如今殿下同样可以,沉淀自己。 朱祐樘作揖告退,出刘府时他带着自信扬眉,而出怀府,则沉下那三份雀跃,眼中多了七分明朗。即便多年后高居帝位,他也不曾忘了这位先生帮他拨开乌云见那月光。 林俊一事如春风化泥,众臣只当一寻常事,不过多了个例子作证国师继晓在皇上心中稳固的地位罢了。即便如此,每日乾清宫案桌上弹劾国师的奏折只多不少——怀恩总管还未倒下,那他们就能上谏,这就是忠义之士顶梁柱! 远在东宫教学的刘健每每听到朝堂上的风声都不免感慨,这位怀恩大人可谓管仲在世!一人之力撑起半边庙堂,若不是身为宦官,定是一代名相! “老师?您出神了。” 朱祐樘举着毛笔敲了敲刘健的案桌,他已默好《鬼谷子》揣情篇,正要给刘健检查。 刘健反而不关心他默的,把东西搁置一边而问道:“这几日朝堂上都发生了哪些大事?”古人的书固然要读,可若不会用,也是徒然。 “风头依然在汪厂公身上,他极力推行武举,内阁虽众说纷纭,最后还是同意,而汪直目的也不在于此,他北征的意图明显,不过都是为了招揽人才的举措。” 刘健接着他的话说道:“怀恩大人却不赞成北征,所以太子你怎么看?” “北方女真一族一向为我朝的边疆问题,若能征服自然利大于弊;然今国力空虚,大动干戈也非我朝一向奉行的国策。” 朱祐樘说完后垂眸看着书卷,刘健那双狐狸眼盯着他,早看破了他,笑说道:“殿下又在敷衍下官了,殿下知道臣问的是什么。” 朱祐樘心里默叹,要说之前自己还能唬住这位大人,那如今是完全被扒光了放在他面前。 就是一人精! 任何人在他眼皮底下走上几回都会被看透,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若是我,我赞成北征”,朱祐樘诚恳说道,“但我还是站在怀恩公公这边,他的意思其实也很简单,北征可以,汪直不行!” 汪直如今一手握着西厂,还在军事上插足,如若这次他大胜而归,必将权倾朝野,到时候无人能与之抗衡,这也是此事上万安都站在怀恩这一边的理由。朱祐樘早就看出,汪直并非万氏党羽,他的野心更大,他想的是独树一派! 朱祐樘转而又叹息道:“不过到最后,父皇还是会派人议和,这个人选就至关重要了。” “于江山,我认为北征为上策;于百姓,议和才是良行。”他眼神清澈却带着疑惑看向刘健,“书上的笔墨永远道不清战与和,老师可解?” 每每与太子交谈总能发现惊喜,从一时惊艳到不过如此,再是原来如此!刘健越教兴致越大,他甚至想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最后缕缕胡子,高深一笑。 “太子能有此悟甚是不错!至于您要的答案,下官给不了您。等您在圣贤书里浸淫个三年五载,到时候再出外游历,您自会明了。” 对于这样的答案朱祐樘并不满意,不管是刘健还是怀恩都叫他慢慢来,起先他是沉得下心,可这一月来接触朝政后他又开始摇摆。 每天过目这天下大事小事,自己明明能有所为却不能为,这般滋味着实不好受。 “殿下,您是不是觉得天热气闷?刘太医说了您不能饮冰凉之物,凉水也得少泡,实在热的话,小的找几个人拿几把大扇子,就是皇上皇后身后宫女拿的那种大羽扇给您扇风!” 何鼎看着殿下已在宫中转悠数十圈,心里也急得不行,朱祐樘停下转身看后面的何鼎,他差点跟着撞上来,自己是又笑又恼忙说道:“行了!我不热,就是心烦,别吵了!” 这几日内阁对于辽东一事争辩愈加剧烈,他急于知道最后定了何人前往辽东,有些心烦。 很快,独孤雁从外面小跑入内,气都不带喘的回道:“内阁已定,马文升大人出使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