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收拾……都给杂家小心点!做不好的,也不用跟到慈庆宫去!” 不远处的何鼎正忙着指挥宫人搬东西,因为他家殿下终于要搬家了! 这两年来,殿下被关在仁寿宫不闻不问,前几日朝会,刘吉大人提起太子到了出閤的年纪,朝臣这才纷纷上谏,让殿下熬出头。按礼制,太子九岁便要出閤学习,任命太子辅臣教习,这是万贵妃也阻拦不了的。 两年来虽然万氏风头更甚,但只要太子还在一日,这将来可还不好说。 “如今何鼎也能独当一面,想必日后你这东宫还是坐得安稳。” 说话的是高廷和,是这两年朱祐樘结识的朋友,他家世代为官,比朱祐樘大上四岁,能说得上话。 此刻他正收拾脉枕等一应物品,准备离开。高廷和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刘文泰的徒弟,如今他也在帮忙调理太子的身体。朱祐樘虽然是装病,但事实上是真的虚弱!先天不足,导致这两年来精心调养也无起色,高廷和目前医术不精,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朱祐樘收回手,笑看外面的忙碌,何鼎这人办事他确实放心,可这安稳嘛…… “这话说得为时尚早,我这出宫都是别人替我求来的,待会还要亲自去请老师,有我这么凄惨的太子吗?” 他如今这个尴尬的处境,敢当他老师的人还真是凤毛麟角,怀恩公公特别嘱咐这位先生是要他亲自去请,方显诚意,与日后也大有裨益。 “也是”,高廷和不虚与安慰他,看了眼门口站着的护卫,“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周太后的人你往自己身边放也就算了,这汪直的人你也敢用?” 高廷和说的便是门口站着的牟斌,他知道这是朱祐樘和汪直谈判的产物,他着实不放心!这两年汪直成立西厂动荡朝野,前几日还整垮了刘大夏大人,俨然是和怀恩对立,怀恩立捧太子又是众所周知,而这太子把敌人的人放在身边又是几个意思? “你真以为刘大人是怀恩公公的人?你又以为汪直是站在万贵妃一边和怀恩公公作对?” 难道不是吗?高廷和心里所想全都写在脸上,朱祐樘看着直摇头,庆幸好友选择从医,而不是入朝,他这脑袋还真不适合这迷雾般的朝局。 朱祐樘同样起身整理衣衫,对他说道:“你还是抓紧去看表妹吧,往后我搬到慈庆宫,你也没理由时常到这看她。” 点破他的心思,高廷和也只是笑笑,他们三人一同长大,虽然莹莹心悦于他,可她的家人并不是这般想的,面前就有个乘龙快婿,又怎会看上他?这些话不便与人说起,高廷和作揖告退,朱祐樘也终于踏出这仁寿宫。 两年了,他都快忘了外面的花长什么样,外面的风吹过来又是何种感觉。一旦踏出这一步,表示他又重新跨入争权那一滩浑水,再也洗不干净。 车马摇摆一路出了东华门,车上的独孤雁看着殿下闭眼假寐,所幸无事便在一旁发呆。今日高公子和殿下的谈话她也听到了,若她不是殿下的贴身宫女或许也会和世人一样当这位殿下是个身世凄惨随时会被人欺的太子。 可事实并非如此。 当初乾清宫太监前来太子院中上锁,所有人面如土色、宛如已被判了死罪,只有殿下一人还在那写字煮茶,甚至邀请快要哭了的何鼎一起品一壶。当时她看得哭笑不得,等时光荏苒方知其意。 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了他人意,也得自清闲。 即便后来皇上暗示解禁,殿下依然称病,守着自己一方天地,慢慢盘算。 马车停了的刹那,殿下睁开眼,眼神从清澈突化萎靡,悠闲戛然而止,而独孤雁默不作声低头服侍殿下下车。 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位富贵家的病公子。 朱祐樘抬头看着顶上的牌匾——刘府,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落在眼里,这才入内。 有一中年男子笑盈盈的迎上来,只听他说道:“太子殿下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太子快请,下官命人备好茶,好生招待您。” 笑面虎,又不曲意逢迎,热情中透着疏离,果然是个混迹官场的老狐狸。 两人入室后,这位刘健大人把他迎至主位,朱祐樘推辞几番在右手位坐下,刘健笑笑,茶水便端了上来。朱祐樘一品,和他平日喝的无差,而他喝的可都是尚食局剩下不要的。又瞧了眼室内布局,除了一些文墨挂件,清贫得很,不像刻意而为。 待他打量完刘府,这刘大人也要开始考问太子殿下了。 “殿下为何下拜帖到臣府上?若是因为太子讲官一事,说句不好听的,皇上封了很多讲官,太子没必要特地来下官的府邸。” 自己还未开口,他就把路堵死,这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很有原则,不想摊这浑水就拐着弯在拒绝。 朱祐樘笑抿一口茶,那一笑让刘健心里一惊,这九岁小孩或许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讲官虽多,但我要求的,只一两人;至于老师,一人足矣。” 朱祐樘把诚意先摆在台面上,要不要便是刘健的事。他是太子,不能任由一个四品官员牵着走,不然日后也无法服人。所以此刻,朱祐樘悠闲地品起茶,等待回复。 这样或许有些孤傲,尤其朱祐樘只是个落魄太子,可却正中刘健心思,要是个礼贤下士的,他还不要呢! 自古以来,雄才伟略之人皆有傲骨,这位殿下傲骨有了,他便要试试有没有真才实学。 “皇上已任命下官为少詹事,教xi太子是下官的本分,推脱不掉,但教多少全凭下官心情。下官会教多少还需看太子能拿多少。” 听到这句话,朱祐樘这才端正态度,把茶杯放下,正襟危坐,抬手示意刘健继续说下去。 “远的不提,下官想听听殿下对于刘大夏大人一事的看法。” 刘大夏烧毁郑和航海图集已是板上定钉的事实,但朝中还是有不少异议,都觉着这是汪直设的计,意在报复当初他请命南征安南时刘大夏烧资料一事。最后,皇上身边的太监也联名弹劾刘大夏,直接把刘大夏打入大牢。 “朝堂上那些言论大人也听腻了,我来讲讲别的。”朱祐樘像说故事一般,抛了个引子,“时雍大人(刘大夏的字)仇视宦官这众所周知,所以才会和汪厂公有如此深的仇怨,他这人直爽,有事说事,在朝廷后宫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逃不过牢狱之灾,我会说这是必然。” “接下去。” “而他本人其实也对这朝堂心灰意冷,所以怀恩大人救出他之后,他还是选择离开京城,为父奔丧只是个借口。有人高兴,有人惋惜,就是少有人挽留。即使是您,也未曾说过半句。那是因为,你们都觉得,这朝堂留不留已无所谓,寒了心!” 这句话若是从及冠之人口中说出刘健不会觉得稀奇,可殿下才九岁!这心智成熟的令人后怕! “刘大人,你终于暴露你真实的情绪了”,朱祐樘泰然自若,丝毫不觉着自己此刻与往日塑造的形象多么不符,看到刘健诧异的表情,他感到一丝得意,“我是一个把一日当做两日来活的人,时日不多,还要做到无愧于志、无愧于人,为那些替我流过血丢了命的人!我只有如此!可以与您交个心,若您信我,他日必将一空前盛世呈到您面前!我有这信心,只求大人成全。” 他需要有人来丰满他的羽翼,自己虽然心智成熟,但才学尚浅,朝堂的经验也不及这些老臣,求贤若渴的他相信了怀恩公公举荐之人,就必要拿下! 良久之后,刘健朗声大笑,好久没人激起他心中那点残余的热血,如今竟是被一个九岁小儿说的心动,实在惭愧! 不过…… “太子若需要我这个老师,还需以师礼相待。” 按礼制,太子不需要拜他这个讲官,方才太子也展示了他的傲骨,而如今二人相视一笑,朱祐樘下堂郑重地给刘健磕了三个响头,这个礼缺不得! 朱祐樘也拭目以待,刘健是否值得他行这拜师礼。 拜完师,出府时朱祐樘脸上都比常日多了几分笑意,候在外面的何鼎及时上前,在朱祐樘上车的时候,悄声说道:“皇上因继晓一事发难林俊大人,师傅求情,被皇上赶出乾清宫,在家赋闲。” 还未得意多久的朱祐樘听此消息立马恢复平静,不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趟怀恩的府邸。 他还是第一次拜访此地,公公在京城的府邸从来就是摆设,他人常常在后宫朝堂忙碌,没多少闲暇出宫,学别的总管大人享受生活。 朱祐樘径直走到怀恩卧房,待看到公公头上缠着绷带,心中不免吃了一惊,还未见过公公受伤的情况! “殿下不必诧异,也别多问,伺候帝王总是免不了的,内臣算好的了。” 这伤是被砚台砸的,他当时也没反应过来,以为好歹和皇上相处多年不至于撕破脸面,却忘了他终究是皇上,孤家寡人这句话需要所有人铭记于心。他们早已不是旧友,是君臣。 朱祐樘坐在一边,表情很是纠结,说道:“公公在官场多年,不会不懂得明哲保身这个道理,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得不偿失啊!” 若是两年前,朱祐樘或许也会救每个落难之人,如今的他却已看透,走上麻木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