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近来春风得意的万安阁老背手走在大理石上,在众人谄媚的视线下来到这奉天门例行“朝会”。 何人不知这朝会不过走个形式,他们这个皇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要不是为堵住这言官的悠悠众口,皇上怕是连朔望朝都取消了。今日这特地来一场朝会也让大家颇感意外,放眼望去,也不过是万阁老的粉墨登场日。 西厂,都在他的推动下,罢黜了! 这几年来,万安与汪直在朝堂上可谓斗得难解难分,当初汪直北征一战成名,彻底将大半军权收入囊中,也正式和万安撕破脸面。白手起家的汪直借着万氏的东风扶摇直上,然而在万氏要他臣服的时候,这昔日的奴才不听话了。 这一场大戏足足维持四年之久,最近的一件大事便是取缔西厂。 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万阁老胜了,也有人说还未结束,毕竟汪直人还在大同出征,战事上还少不了这位宦官出身的猛将! 不管怎么说,万阁老此刻红光满面,汪直又远在大同,而他位于京城,想要倒腾点事儿还不是轻而易举。 在他还沉醉在自己的美梦中时,有一少年从远处走来,在这群老气横秋的百官里,这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更让人注意的是,少年手中还拿着一份奏折,今天是他第一日上朝,也不知手中的东西是何哪位大臣有关。 万安与太子遥遥相对相互作揖,而后自然挪开视线,万阁老心中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打起来,太子长大了呀! 这刚驱走恶狼,后脚幼虎伺机而动,他还是只想当个闲官,怎么老有人碍着他这条路。 浸淫朝堂几十年,万安的直觉是很准确的,这不,当皇上莅临,朝会开始之时,先是一名言官弹劾他,紧接着又有数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官僚接二连三的列举万氏一族在民间剥削百姓的恶行。 万阁老对于这些无关痛痒的言论向来不在乎,他又要开始自己的表演,诉说着自己的艰辛、他人的误解以及对圣上的忠心。只可惜,戏鼓刚刚敲响,戏子还未开口,那头的看客便迫不及待喊停。 朱祐樘走到人前,后面的人都还未看到这个小太子,他已递给怀恩总管一份奏折呈上去,说道:“启禀父皇,儿臣乃第一日上朝,前几日便在琢磨如何在父皇面前表现一番,便在城中走了一遭,看看有什么值得禀告父皇的。这上面写的便是儿臣从兴济那边过来的难民所闻所见。” 朱见深坐在上方粗粗看了眼,他对这个儿子向来不冷不热,而这份奏折直到看到那几个字眼才引起他的注意。 “不知山河是谁家,只闻阁老称帝王。” 朱见深慢悠悠的念出这首打油诗,吓得万安赶紧跪下,解释道:“皇上明鉴!这绝对是空穴来风,是有人陷害!” 这如果是普通言官弹劾那确实无关痛痒,可却是未来天子东宫殿下亲自写的奏表,那份量不可相提并论。 朱祐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看着万阁老,“大人想说,本王陷害您?” “自然不是!”万安心思飞转,“殿下肯定也是被人欺骗,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流言都是传出来的,谁能保证几分真假!” 听到这句话,朱祐樘重新面向皇上,郑重说道:“万大人此言颇有道理,但这件事可大可小……” “报!” 话未说完,突然有一太监从外面冲了进来,神色慌张跑到御前禀告:“启禀皇上,有一群流民包围顺天府说是要告御状,状告万阁老私收暗税,致使民不聊生!” 还跪着的万安瞪圆了眼睛,他自己的家事自然清楚,可只要盯住京城的动向,就可瞒天过海,这群流民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顺天府不是一直替他隐瞒吗,怎么今日东窗事发! 万安低着的头悄然看向一边的太子,这些时日把注意都放在了西厂上,殊不知这头小老虎已然觉醒! 这日上朝毫无准备,导致了从未有过的困境,万安低着头也不反驳,等皇上叫到他,那抬头的瞬间,又另朱祐樘错愕! 都年过半百的老人了,哭起来也毫不含糊。 泪如雨下,嘴里说的话含糊不清,唯独一个词咬字清晰——万贵妃啊! “臣一直勤勤勉勉,为皇上与贵妃娘娘尽职尽忠,却总有小人看臣不顺眼,如今这些看似实锤的‘铁证’,臣!无力辩驳!但臣的心始终装着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啊!” 何为五体投地,何为马首是瞻!朱祐樘可算是从这位万岁阁老身上学到了! 今日一举看似自己目的已达成,但只要万贵妃仍在,那万安是动不了的,前面的汪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于是,朱祐樘再度作揖说道:“父皇,儿臣看万大人如此诚心诚意,想必这其中或许也有些误会。流民已闹到京城,这件事便不能潦草处理,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儿臣愿微服前往兴济探查实情,还百姓一个真相,还万大人一个清白!” 说好话这点太子殿下也不遑让万阁老,底下的官员又开始交头接耳表示这主意不错。位于皇上身边的怀恩也适时开口道:“内臣觉得殿下此举最为妥当。这件事是殿下上报的,那由他来处理,既代表了皇家,也可代表众位大臣。” “不过”,怀恩看向跪着的万安,神色不明,“太子微服出京不是小事,加派人手保护是必然,而为了防止暗处的小人谋害殿下然后栽赃万大人,内臣觉得这护送殿下的人由万阁老指派更为合适。” 万氏为证自己的清白必定尽心竭力保护殿下周全,对于皇家与万氏是两全之策。 话说到这份上,皇上想着尽快结束,自然答应,太子转身笑眯眯的看着万阁老,并未直接退开,显然是在等阁老的一声谢谢。 那万安咬着牙依然跪在地上,谢过皇上后,又挪向太子,叩拜道:“谢殿下替臣辩解。” 这句话犹如天籁之音,下朝回宫的时候,朱祐樘还一直回味。 这一步棋走得着实舒坦,出其不意的一招让万安毫无招架之力。明明是自己挑的事,倒头来敌人还要向他言谢,妙哉妙哉。 很快,朱祐樘再度收敛笑容,这才迈出第一步,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今日不过是对方毫无防备才让自己占了便宜,日后可没这么容易,万氏在朝中屹立不倒可不是个傻子! 今日他突然发难,其实只为了出宫,为求一个最安全的形式微服出巡。如今目的达成,他便要计划这未来几个月要如何利用。远离朝堂或许更为悠闲,但也更危险,同等的,他能得到的见识也会更广! 读完万卷书,自是要行万里路。 心中还有很多疑惑需要事实来告诉他,对于明君这个概念依旧模糊。 出宫之日已定,按照习俗,太子还需郑重沐浴更衣一次,洗尽铅华然后一路顺风。 他不习惯宫女太监的伺候,好在太后在这方面未加管束,朱祐樘享受了一场沐浴,从云雾缭绕的大殿出来,身上散发着淡淡幽竹香,湿哒哒的头发披在细白的肩上,有一种美人出浴的错觉。 这位少年本悠闲从容,可在放置衣物的架子旁倒腾半天,像在找一件东西,怎么也找不到,这脸上一贯的从容也终于有了破绽。 “殿下是在找这条手帕吗?” 因为殿下在里屋待的时间过长,独孤雁与何鼎冒昧进来查看,独孤看殿下在翻东西,便把这手帕拿出来还给殿下,解释道:“方才仁寿宫的宫女过来收拾殿下换下的衣物,他们不知情况拿走了这条手帕,是奴婢取回来的。” 何鼎杵在一边看殿下万分珍惜的把手帕收起来,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嘀咕着:“这手帕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小的和独孤贴身伺候您这么久都很少见您拿出来,有这么宝贵吗?” 朱祐樘毫不客气的敲了下何鼎的脑袋,这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开始打趣自己。 “把你丢了都不能把手帕掉了!” 独孤淡定看着他们,清冷的嗓音继续说道:“四皇子也来了仁寿宫,说是要给您践行,殿下可要见他?” 朱祐樘把最后一条腰带扔给何鼎示意他帮自己系上,这四弟肯定要见。 父皇如今上了年纪,可给他生弟弟妹妹却不含糊。这几年时间,后宫从一开始的子嗣凋零到如今儿孙满堂,真是天差地别。在众多弟弟妹妹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位四弟朱祐杬,年岁与他最近,而且给他的感觉温文尔雅,并不受他母妃影响。 这不才见面,听说自己要走,四弟眼睛里就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看得他心疼。花了不小的功夫才把人哄开心,并答应回来的时候给他带民间小吃。没多久邵宸妃又派人催四弟回去,宸妃依然防着他。 朱祐樘眯着眼目送弟弟离开,再多看一眼皇宫,希望来日还能看到笑容明朗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