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暖日,和风。 阑干,楼阁,帘栊。 可惜不见杨柳,秋千,院中。 皇宫最荒凉的西北角笼在袅袅琴音之中,明明是《阳春白雪》的曲子,却不闻春之和煦,只听得冬的凛然,一如弹者心意。 琴声自碧云阁上传下。 碧云阁遥望京郊第一高山,叠翠,山间常年云雾缭绕,遥遥望去,森森林木衬得云雾色泽如碧,此阁为皇宫内最佳赏景处,故先帝赐名“碧云”。只可惜这皇宫之中百花齐放,万花竞艳,无人能欣赏这青翠山景,就连那唯一的阁上人也不得其中滋味。 叶清泠独自在碧云阁上抚琴,只为静心,不知那皇帝知道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了。 “……叶氏长女贞静娴雅,合乎静华,特此赐住静华宫……” 去岁大约也是这段时日,宫中传来圣旨,并着太后的口谕,定了自己的终身。 这一年里,曾经名动京华的宁国侯嫡长女落魄成了深宫中徒有虚名的叶贵妃。她哭过、怨过、气过,可这巍巍宫墙把她的家拦在了外头,把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两个哥哥都拦在了外头,只余她,在这金碧辉煌的泥泞里挣扎。 可说到底,她怨不得他人。 爹娘心疼女儿,她及笄之前全府上下对外只字不谈她的婚事,想先留意着,待到及笄之后再商议。但就在她及笄之礼的前一日,太后娘娘一大清早便召了母亲进宫,议亲! 母亲推脱说做不了主,太后娘娘当即派人去候着父亲下朝。商议来去,父亲也没直接应下,告了假便回府问了她的主意。 她知道,父亲与陛下一直政见不合。太后垂帘听政时以陛下年幼为由,多按父亲的意见施行,陛下已不满许久。嘉熙四年,陛下行冠礼,太后还政,父亲与陛下的矛盾日益激化,但由于太后仍于暗中主持朝政,双方未曾闹得太僵。 不能不给太后面子。 而且,叶氏女入宫为妃会是缓解叶侯爷与陛下的关系的一招,这应该就是太后的主要目的。 安国侯为肱股大臣,陛下年岁尚轻,不可与重臣关系过于僵化。更何况,叶家嫡长子叶池玑年仅二十三便是正六品营千总,嫡次子叶鸿飞更是在嘉熙五年秋闱一举拿下解元,二子皆前途无可限量,不难预料,叶家必定还有近百年的荣光。 为了国家的安定荣昌,皇帝与叶家绝不可水火不容。 她叶清泠,论身份,是安国侯唯一的嫡女;论容貌,是名动京华的第一美人;论才艺,是得到过琴棋书画诸位大家称赞的才女。无论从什么方面看,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她同意了,她自己同意的。 太后的人随着父亲回的府,听到这个消息便笑眯眯地回话去了。 次日,叶清泠的及笄之礼上,太后娘娘让自个儿亲生儿子裕安郡王江御风领着一大批宫人,传圣旨封她为贵妃。 是的,当今陛下并非太后所出,乃先皇最宠爱的赫连贵妃诞下的长子。只可惜,天妒红颜,赫连贵妃因难产,大出血而亡。 先帝年过而立才得一子,念其生母早逝,将其记在皇后名下,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对外只宣称出于子嗣艰难。这位嫡长子后又顺理成章地当了太子,先帝驾崩后顺利登基,当年的皇后也随之成了太后。 她这小女儿家也无需对她这些久远的朝堂之事了解得透彻,她只知道,皇上给她贵妃的位分只是和太后娘娘的一场交易,以太后彻底放权为代价! 她成亲的当晚太后娘娘便启程去了普度庵礼佛。 不该在的人不在,该在的人也不在。 红烛的火光幽幽的,门外内侍的嗓音也幽幽的。 “陛下今日高兴过了头,多喝了几杯,怕唐突了娘娘,已在乾元殿歇下了,命奴才转告娘娘早些歇息。” 交易,只是交易……给了她贵妃的位分,连见都不愿! 母亲说在新房里不能哭的,否则会得不到幸福。可是眼泪止不住啊,在这寂寂深宫里她有幸福可言吗? 她是去年八月十六进宫的。 太后派到府里教她宫中规矩的嬷嬷总说太后娘娘念着十五的月儿十六的圆,想搏个好彩头,望花好月圆,也让她能在家再过一个中秋团圆节,特地弃了钦天监选的日子,做主给定了八月十六。 圆? 或许就因为不是钦天监择的吉日,她才会这般惨淡。 婚后至今,她未曾见过那位皇帝陛下一面,他不曾到她这儿来,她也不曾到他那儿去,他甚至连去皇后娘娘那儿的请安都以她体弱为由给免了。 伪君子,冠冕堂皇,道貌岸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哭过了、怨过了、气过了,日子还长着呢,总得要过下去,她便整日整日地在碧云阁抚琴。 那个静华宫是她的耻辱,用那金灿灿的三个大字招摇着她血淋淋的伤口——贵妃的位分,淑妃的宫苑!像南宫晴的嘴脸一样讨厌!她希望永远不要呆在里面! …… 还是呆在碧云阁吧,清净,静心。 叶清泠望了望阳光下笼在一片青翠之中的远山、层云,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景。 可惜,春日暖,我心凉,这阳春里只余白雪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