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其实是心虚的——当卢芯童一个又一个提出自己的困惑,而自己要故作不解的时候。 自从那次回家祖母告诉他光孝寺的事情后,他就开始怀疑卢芯童的遭遇和祖母求的那支上上签有关系。而之后在医院白迹说的那番话,卢芯童的疑问,似乎更一步步地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怎么告诉她? 这个事情如果黄少天心中坦荡,肯定对卢芯童直言不讳。可现在他确实对人家姑娘起了贼心,那心思就变得复杂多了。 女孩子脸皮薄,告诉她之后两人的相处会不会变得尴尬?卢芯童会不会有意无意地开始避开他?好不容易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互有好感,他不希望因为把事情挑明之后反而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还有,也是黄少天最担心的。虽然这件事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他也是处于被动,可卢芯童也可以说是被他连累的,要是她知道后对他心生怨念起来了怎么办? ——虽然黄少天觉得卢芯童是温顺明理的姑娘,但毕竟遭遇这一切的不是自己,说什么感同身受的话,或许自己所能体会到的还不及她心情的万分之一。 向来以判断力惊人著称的剑圣在这件事上一下子没把握,犹豫不决了。而能说出口的机会一次次过去,似乎就更加难以开口了。 青训营的训练室内,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簇拥在一起,把中间电脑前的两个人团团围住。 键盘声噼啪,黄少天修长灵活的手指操纵着屏幕上的夜雨声烦挥剑如舞,在对方身上刺斩出一道道血花,一气呵成带走他最后的生命。 流云,倒下。 黄少天摘下耳机,歪头朝对面的卢瀚文说:“小卢,刚才犹豫了啊,那记逆风刺如果不要迟疑说不定还能抓到反击我的机会,比赛场上半秒的犹豫都会造成不同局面,懂嘛?” 输了的卢瀚文憋了憋嘴唇,喊道:“黄少,再来!” “来什么来,都几点了?”黄少天瞟一眼墙上的挂钟,说:“该吃晚饭了,下次再打。”说着站起来,朝围在身边的一群孩子摆摆手。“都吃饭去,要找我打的明天我再来!” 他虽然平时不太摆谱,但毕竟是战队王牌和副队长,在训练营的孩子们面前还是很有威信的。孩子们麻溜地散了,就卢瀚文还在电脑前磨磨蹭蹭地,看上去比平时输给他还要沮丧点。 “我刚才不会是虐得太狠了吧?”黄少天担心的悄悄问身边的卢芯童。 “不会,黄少刚刚的指导赛打得很好。”卢芯童说,又蹙眉回头看了看慢吞吞把账号卡从读卡器拔下来的卢瀚文。 吃过晚饭散步,卢芯童说觉得弟弟可能有点心事。 “是啊,我也觉得。和我对战的时候没以前果断了,小家伙吃晚饭的时候胃口也没以前好,以前他每顿都像猪八戒吞人生果一样,今天难得很斯文呐!”黄少天说。 卢芯童扬头望他,“你也发现了?” “因为你一直注意小卢,我才发现的。” “……是吗?”不知为何觉得他话里有话,有些热烫的温度爬上她的脸颊。 不过黄少天很快转过脸,望着远处的天际说:“现在太阳好像比以前下山早了,也是,都十一月了。” “嗯,是啊……”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胳膊应了声。 黄少天继续往前走,眼角向旁边一瞟一瞟,终于问道:“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小卢到底怎么回事?” 卢芯童停下了脚步,稍微睇了他一会儿后,说:“嗯,谢谢黄少。” * * * 来找卢瀚文的时候,他正趴在书桌前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鸡窝。黄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回事啊小卢?自残吗?用不着这样吧,我下午可是手下留情了的,再说你这点打击都受不了怎么做职业选手?” 卢瀚文吓一大跳,整个人扑到书桌上。 “黄、黄少……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你房门没关好,我有敲门,谁知道你一个人躲屋里干什么呢,我敲了那么多下都没听见。”黄少天弯下身想去看被他压在身下的东西:“小鬼,你藏什么捂得那么严实!” “没什么没什么……”卢瀚文支支吾吾。 黄少天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猫腻,想给一旁的卢芯童使个心照不宣的颜色,却见她蹲了下去。黄少天的视线也跟着往下,然后就看到地上掉着一张习题纸。 他蹲下去捡起来,看到上面基本都是红色的交叉线,摇头啧啧两声:“小卢这也太惨不忍睹了吧?” 卢瀚文的脸瞬间涨红,鼓起腮帮子一脸被发现不甘的模样。 黄少天看了两眼上面的题目,摸摸下巴道:“你这道题目电流图画的不对啊,S断开,S1和S2闭合的时候,R1、R3应该是并联,你怎么用串联公式了?” “咦,是吗?”卢瀚文一听,忘了身下还压着的一堆东西,眼前一亮地望向他。 黄少天把习题按在桌上,随手拿起他扔在桌上的笔,弯腰伏案边写边给他讲解起来。 “你看这是一个混联电路图,当S断开,S1和S2闭合的时候,R1、R3是这么走的,所以是并联,并联公式我记得……”他不确定,在卢瀚文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找到了物理书翻到电流公式写在旁边,然后把数字带入,解答出来。 卢瀚文看到答案没错,眼神顿时变得崇拜起来:“黄少,你好厉害!” “也没有吧,这题目不算难,我就是还记得以前念书时的一些重点而已啦!”嘴上谦虚着,黄少天脸上却有几分嘚瑟,在对上卢芯童含笑不语的目光时,又不太好意思把目光移开。 扫了眼卢瀚文桌上其他的那些练习册和试卷,黄少天眉头越皱越紧。 “小卢,你上课怎么听的?” “我……”卢瀚文脸上又懊恼又别扭地低下头,才闷闷道:“我总是想着为了姐姐一定要成为职业选手,所以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 “小鬼!不要把你姐姐当挡箭牌!”黄少天严厉地打断他,卢瀚文不由抬头,看见这个总是随和闹腾的前辈板起脸露出对他十分不赞同的样子。 “少天前辈……” “你姐姐应该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为了成为职业选手,就可以理所当然放弃学业这种话吧?”黄少天依旧严肃地皱着眉说。 卢瀚文又底下了头,这次是因为羞愧。 确实,替他报名进入蓝雨训练营,鼓励他成为职业选手的是姐姐,但每次他考试考差帮他一起订正试卷,辅导他功课的也是姐姐。 虽然没有要求过他的成绩要多好,就算是不好也不会责备他,可是姐姐确实没有因为鼓励他游戏,自己就乐得轻松地不再花精力和时间辅导他的功课。 所以,说是为了姐姐才上课不认真的自己…… 卢芯童望着垂头自责,双手搭在腿上握成拳头的卢瀚文,知道他已经在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了。 叹了口气,她去拉了拉黄少天的衣摆。 黄少天侧目,看见她朝自己轻轻地微笑,他抬了抬眉毛,心领神会。 “行了瀚文,说两句就垂头丧气成这样,是不是男生?要拿出男生的担当和气概啊!”他拍拍卢瀚文的肩膀说。 卢瀚文等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坚定有力地“嗯!”了一声。 然而一转眼,看到书桌上满是红色线条的功课就心虚起来,弱气地转向黄少天求助,问:“黄少,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爸妈说如果期中考试再不及格就不允许我继续留在队里训练了。”小脸皱成了一张苦瓜。 黄少天叉腰想了下,便迅速把他书桌那堆试卷练习册和书扫荡在一起。 “走走走,先去我那里再说吧!” * * * 黄少天念书时的成绩真的算不上好,中等水平顶多理数类好了那么一丁点,又生疏了这么多年,要再捡起来可不像刚才解一道不怎么复杂的物理题一样简单——这也间接说明了卢瀚文目前的学习状况是有多糟糕。 “以前我上课走神没听懂,姐姐回来会帮我补习……”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瞅了黄少天一眼,生怕自己又提到姐姐被黄少训,不过这次他说的真是事实。 黄少天了解,刚才回来的路上卢芯童已经把卢瀚文平时的学习情况和他大致说过了。 “那就不怕了。”黄少天说,反正他姐姐就在边上。 卢瀚文落下的功课还不少,黄少天理了理,决定先把今天要完成的作业先教他写完。 理科类简单些的黄少天稍微翻一下书就能教,而难的题目由卢芯童看一下给他点明一个思路也能应付过来;到了文科类尤其是语文古文和英语就比较头痛,基本是由卢芯童在旁教他一遍,他再依样画葫芦地复述给卢瀚文听。 这样二传手式的教学方法毕竟浪费时间,好不容易把今天的作业完成已经挺晚了。 黄少天催促着卢瀚文快回去睡觉休息明天再战,他捧着一摞书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又回过头来,小脸煞有其事地盯着黄少天瞧了半天,说:“黄少谢谢你!还有,刚才训我的时候黄少真是帅呆了!” “哈?”黄少天一脸莫名,卢瀚文已经一溜烟地跑了,他转头问卢芯童:“这小家伙什么意思啊?” 卢芯童手背在身后,亦是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嗯,我也觉得很帅!” “在说什么呢……?”黄少天别开头,有些怪不好意思起来。 “黄少,你也早点休息吧,真的不早了。” “喔,你呢?” “我再看一下瀚文的功课,能写的地方先写出来,你明天教他就比较容易了。” “行,那我洗澡去了。”黄少天拿了衣物进浴室。 脖子上挂着毛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卢芯童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