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璞，虽然汝父已亡，但人证、物证尽皆指认他为盗窃嫌犯。对此，你可有话要说？”

案子审到了这个地步，黄友猛然发觉到，堂中跪着的这个年轻人冷静得让人瞠目。

旁人指斥他的亡父，甚至话语之中屡屡出言不敬时，他作为儿子，除了神情淡漠的敛神细听，偶尔也会蹙起眉头做沉思状，竟然一分一毫也没有表现出为人子嗣的愤怒。

升任知县已经两年，而且也亲自审过了许多案子，这样的反应他还是首次遇到。

不仅如此，昨日下午听闻此案后，他还专程把县学教谕请了过来，详细询问了此人的日常行径。此刻对比起“粗识经义、恣意负气”的评语，也与当下的作为全然不符。

莫非教谕看走眼了？

进而，黄友不禁有了猜测，以此人展现出的心性，未必没有深陷在盗窃案中的可能性。真要如此，这可是县学乃至咸平县城不折不扣的丑闻了。

听得对方发问，王璞这才抬起头来，收拾好心绪：“诸位公人俱自说得言之凿凿，不得不说，草民眼下确实没有证据替亡父脱罪。”

听他如此一说，涉及此案之人无不悄悄松了口气，甚至观案之人中还传出了“愚不可及”的评判。

“既然如此，你可是承认了自己诬告？你是县学生，应该知道攀污公人......”

“县尊何妨暂时勿下定论！”王璞平静的分辩道，“草民虽无证据，难道还不能心存疑问？”

“大胆！”枉自宋义陪同几任县官审理了许多案件，当中还有故意杀人之类的重案，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案犯公然打断主审说话的情况。

他不加掩饰的指斥道：“审刑断狱自当论迹不论心，你好歹也是县学生，岂能将心中犹疑当作呈堂罪证？”

黄友同样心生意外，但读书人中狂傲不羁之辈大有人在，此刻这人的表现倒是有些符合教谕下的评语了。因此，他只是随意的摆摆手，示意道：“听他说下去。”

王璞朝他拱了拱手，而后单刀直入：“草民不过入狱几日，这也是首次提堂，敢问县尊，草民头脸上这许多伤处该作何解释？”

黄友正欲询问，但王璞已经“噗呲”一声撕裂了袍服，露出了胸膛与后背上的累累淤青来，引得堂外观望之人连连抽气。

而后，只听他质问道：“若说头脸还可诬作是草民饿了几日摔伤所致，但身上这些明显的棍棒伤......县尊难道不该寻个说法？”

看见如此严重的伤处，再听到对方看似自嘲实则暗讽的说辞，黄友瞬间沉下脸来，冷喝道：“宋义！王璞身上是怎么回事，可是出自你的授意？”

“属下不敢！”宋义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原地，顿首解释道，“属下只是下令将此人暂时收押，但从未指使过他人上刑。县尊如若不信，大可传牢头张璟上堂对证！”

“正欲如此！”黄友扭头示意，皂班班头当即转身跑了出去。

牢狱就在衙门左近，未及片刻，张杀才便与唤他之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堂。不待旁人招呼，这厮径直跪在了王璞一侧，还刻意缩小了身形，神色也变得乖巧起来。

不消说，一县之尊的愤怒他已经领受到了。

而且，不待黄友质问，他已经自顾自开脱起来：“县尊容禀，宋押司的确没有授意小人提审人犯，小人也从来没有对人犯用刑。”

这厮在事后私下威胁过牢房中的人犯做为找补，因此打定主意死不认账。

不过，就他这点道行，也敢在这等场合张口说白话？

王璞当然不会让他如愿，淡淡一笑，直接揭露事实：“当日张杀才用刑之时，草民实在吃打不住，在他的左臂内侧留下了抓痕，只是不知能不能够上殴打公人之罪？”

话音刚落，张杀才的汗水当即冒了出来。

此时连验伤一环都免了，他连连叩头做了坦诚：“县尊，非是小人要有意欺瞒，实在是这厮......不对，是这人犯公然挑衅在先，而且说的话确实不便宣之于外。”

“据实报来！”黄友面色不善，出言喝问。

“是，是！”张杀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人犯污蔑小人......污蔑小人的贱内与他人有染，小人一时忍受不住，这才动手教训了他。县尊若是不信，牢狱的曲狗子、张诚当日也在，都可以替小人作证。”

只是片刻之后，两个人证便被带了过来，证实了张杀才的说辞。

黄友面现疑惑，询问道：“王璞，此事分明是你主动挑衅在先，现在你又作何解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还能如何解释？”

刚才皂班班头对张杀才的通气给了第一次机会，而张杀才的欲盖弥彰无疑是另外给了一次机会。有如此良机在手，王璞自然要把一举两得的苦肉计玩到极致。

因此，他不仅不正面回答，反而语气不善的做了更有底气的反问：“难道一县之尊竟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

第一层反问结合他身上的惨状，将牢头与人犯间的强弱对比鲜明的展现起来，属于实打实的当众卖惨，而且拥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第二层反问的用意则更加厉害，此时不待细说。

黄友大受触动，而且一经提醒也想到了某些细节，方才皂班班头传人之际必然有过通风报信，顿时对王璞的说辞又多信了三分。

愤怒之余，他直接伸手抓起了令签，口中兀自大声呵斥：“尔等竟敢勾连起来欺瞒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