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武三十二年四月初十,宁远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来络绎不绝,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每月一场的诗辩评又在众人期待中开始。长安城内的文人雅士聚集一处,彼此寒暄,其乐融融,谈笑风生,言语欢畅间不忘切磋诗文。
只见三五个衣着青衫、束冠戴玉的读书人聚集宁远阁的一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一人挥舞着手中的洒金折扇,兴趣盎然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清明刚过,宁远阁就举行了这‘闻酒会诗意’的诗酒会,拔得头筹者的奖赏可是两坛杏花村的竹叶青呢。”
另一人举起手中的琉璃盏,兴致勃勃的附和道,“金樽清酒斗十千,这清明时节的竹叶青已是难得,至于这杏花村的竹叶青,更是千金难买。”
一人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双鱼佩玉,意味深长道,“若是能在宁远阁诗辩评上拔得头筹,即便没有这彩头,也是三生荣幸。宁远阁卧虎藏龙,多少世家贵胄、高居庙堂的出入其中,若是有幸能博得哪位大人物的青睐,咱们这些寒门士子,有朝一日能出入朝堂也未可知。”
听闻此言,旁边有人迫不及待的说道,“众位兄台可还记得,当日在诗辩评上那个才惊四座的邢可征吗?也不知他当时被哪位长安城里的大人物看见了,举荐给了当今陛下,现在已经是御史台大夫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事,孰能料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事,居然真的会降临到我们中间。”
此言一出,引起周围人的纷纷响应,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这桩奇事。
其中一人故作神秘,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认识那邢可征的一个同乡,听他所言,举荐邢可征的乃是当朝礼部尚书周大人。”
“兄台此言差矣,满朝文武人尽皆知,周大人亲近东宫,但他老人家如今已近古稀之年,怎可能与邢可征在这宁远阁中结识?你莫不如说邢可征乃是当今东宫太子殿下看重的人。”
“哪里是什么东宫?在下前几日才听人说过,他曾亲眼看见齐王府的人拉拢邢可征。”
“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邢大才子迂腐的紧,不仅当面拒绝了齐王府的拉拢,还怒斥了东宫和齐王府党争,说他们搞得朝堂上乌烟瘴气。”
“如此说来,邢可征同时开罪了东宫和齐王府,他得势也绝非这两方的关系。可若无东宫或齐王府举荐,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书呆子是如何入圣上眼的?”
关于这邢可征是如何一朝得势,从一介布衣登顶朝堂,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却无从定论。
昭叶公主一副寻常人家小姐的装扮,头上飞仙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手中一把苏式玉带扇拂面,带着侍女秋云从他们身侧经过时,只闻言却默不作语,耳中听着这些文人墨客侃侃而谈,心中却只觉得似邢可征那样品性纯良的人,宁远阁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
秋云见宁远阁人山人海,心中很是欢喜,“今日这诗酒会的人数是往日的两倍还多,诗会酒意,读书人喜诗书,多好酒,殿下别出心裁,两坛酒便能让这满城的才俊趋之若鹜。”
昭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为何而来?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过,酒的确是个好东西。”她的声音云淡风轻,目光四散游弋,仿佛是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秋云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喜悦,“殿下,咱们在云禅寺住了一月,这长安城中可是发生了一件顶有趣的事,是有关益阳公主的。”
昭叶公主缓缓摇曳着手中的玉带扇,漫不经心的问道,“哦?有关益阳的,不妨说来听听。”
“殿下可知今日宁远阁中这般热闹,可益阳公主为何没来凑这个热闹?”
昭叶环顾高处的楼阁,的确没有寻到她那皇姊的身影。大周民风较前朝更为开化,礼教也不似从前那般森严,可长安城的大户人家依旧秉承着克己复礼,男女不同席的原则,遂此次诗酒会特意在阁楼上为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辟出了一些厢房,以供达观贵眷们观瞻,这租金足足多出平常十倍,却依旧被早早地一抢而空。
秋云抬手指了指宁远阁高台正中的方向,“殿下看到那台上的人了吗?”
顺着秋云所指的方向,只见一人身着赤红色的蜀锦缎衣,腰带上装饰着璀璨夺目的珍珠美玉宝石,衣间所绣的一出鲤鱼跃龙门的图纹更是夺目,只是刺绣虽是上好的苏绣,但那以金线所绣鲤鱼着实让人大吃一惊,鱼跃龙门虽是好兆头,可还从未见过有人将这般追名逐利、飞黄腾达的心思穿在衣服上。那人手中持一把浑金平纹扇,扇面以金粉涂刷而成,别有一番黏腻感。
昭叶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已然知晓此人家世品性,“此人衣服的虽都是精美无双的绫罗锦缎,手中所执之扇也出自名家,但品味未免差了些,想来不过是穷家乍富。”
“殿下,那人便是高玮。”
“原来是高家人,难怪他穿着如此。”
这高玮一家虽也算是皇亲国戚,可在长安城不赀是个暴发户。明宗皇帝的生母高氏出身低微,原先不过是刘太后宫中的一个粗使杂役,生下明宗皇帝不久后,就被逐出了宫,流落民间、下落不明。直到刘太后薨,明宗认母,高家这才青云直上。高玮的父亲高无庸原先困顿长安,大字不识几个,以糊花圈、做冥币为生,明宗皇帝下感念生母高氏,对高家颇为照顾,先是赏了他一个长安兵马都监的小官。高无庸出身市井,知民间疾苦,为人又谨小慎微,常常在明宗皇帝那里讲些有趣的民间轶事,明宗皇帝颇为受用,这些不知真假的民间轶事有几次甚至直接影响了前朝的国策。
秋云接着说道,“益阳公主已到婚配年龄,皇上有意把她许配给高玮,说是亲上加亲,益阳公主不同意这桩婚事,在宫里哭闹摔了东西,眼下正被齐王禁足宫中,反省思过。”
昭叶公主叹了口气说,“俗话说,三世为官,方懂得穿衣戴帽,以高玮这样浮夸的作风,益阳看不上她也是情理之中,高玮这般跋扈的性情倒是全然没有随了他的父亲。只是若论起辈分,这高玮可算作是我和益阳的舅表伯父,父皇指定的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从辈分来看也是荒谬的。”
秋云的嘴角露出轻蔑和不屑,“高玮这般浅薄无知,益阳公主虽只是庶出的公主,可眼高于顶,能看上他才叫奇怪呢?奴婢听人说,这高玮急于摆脱他那无知粗野的习气,明明文识浅薄却忙着附庸风雅,一掷千金地买下城中的各种书画古董和飞白佳作。”
昭叶公主倚楼而立,至绨素屏风一侧,才收起手中那把小巧玲珑的玉带,她轻轻扣着朱栏曲槛,“喜欢收藏的不过是两种人,一种是好事者,一种是赏鉴大家。赏鉴大家将收藏视为一种爱好,遍阅古籍,记录心得,自己亦能书写绘画,所收藏的也皆是精品。似高玮这般可称为好事者,虽有财力,但绝非酷好,不过是标榜雅韵、装点门面罢了。”
秋云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可不是么,眼前见着这些人似众星拱月般的吹捧他,可背后都在嘲笑他这暴发户嘴脸,人虽然有的是钱,但却有眼无珠,奴婢瞧着他这一身的习气。若是将来益阳公主嫁给他,以后长安城可有的热闹看了。”
昭叶公主冷不丁的想起,便问了一句,“齐王呢?李瞻总不至于眼睁睁着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踏入火坑吧。”
“听说齐王态度模糊,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好一个态度模糊,我看他是乐见其成,高氏一族如今颇得父皇垂怜眷顾,在长安城势力亦不可小觑,齐王府正在扩充势力,这送上门的联姻他自然不会拒绝,既巴结了高无庸,又顺便讨好父皇。”昭叶的神情露出一丝愠怒,随即无奈的低声轻叹道,“牺牲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从此齐王府便多一个盟友。男尊女卑,女子的命运总是由不得自己掌控,即便是公主也是如此。”
秋云眼见着公主不悦,轻言劝慰道,“公主和公主之间也是有差距的。益阳公主因为是庶出的公主,才不受皇上重视。殿下您出身高贵,又深得皇上宠爱,太子殿下亦对您爱护有加,婚姻大事断不会这般草率的。只要殿下你开口,皇上和太子殿下必能如公主殿下所愿。”
“但愿如此。”昭叶公主停顿了半晌说道,“婚姻大事,总归是要两情相悦才好。益阳不同意,父皇只当她是在闹脾气,若是高家人也不同意,这婚事就只能就此作罢,你去找人提点一下这个高玮。”
秋云一脸疑惑,“这该如何提点?虽说益阳公主一直以来不受重视,可与皇室联姻这等光宗耀祖的好事,天下人求都求不来,高家人又怎么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