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子们讥笑着,抱怨着,暂时忘记了是谁引起了这一切。仿佛是谁已经不重要,能有人撕开这个口子就好。口子开了,眼泪、苦水什么的便可以倾泻而出,便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再忍气吞声上一些时日。
“是谁在妄议他人?”说话的人似是离得很远,而声音却像环绕立体声一样均匀悬浮在空间中,无差别地震动每个人的耳膜。
袍子们顿时四散而开。我从地上爬起来,将篮子里翻落的衣物一件件捡回来。袍子们既不伸手,也不阻拦,只是每当我靠近便远远避开。
“想论他人是非的,拿上典籍,到论经阁里说一说。”这话一出,袍子们一齐看向我刚出来的那间小屋。她们满眼惊惧,一副副细弱的肩膀瑟瑟发抖,人群瞬间散去。
声音的主人走到跟前。说来奇怪,那声音极为熟悉,却有着一张我从来未见过的脸。这个女人的皮肤同样完美无瑕。
难道这里不止四个副使?
难道权灵奘有保养皮肤的独家秘诀?那些黑袍虽明显年轻,皮肤却远远比不上这几位穿白袍的啊。
我深鞠一躬,谢她救我于水火。后者轻轻一笑,转向清恩:“告诉她怎么走。”
“师兄,不知道怎么称呼您?”我赶紧发问。
“刚见过的。”妇人清淡地扔下一句。
我再一次随着清恩穿过长长的昏暗大厅。一些黑袍跑出塔门,到了院子里;留下来的,跪坐在蒲团上,偷偷地看我。我被她们窥视的浑身难受,又满腹疑问,只得加紧几步跟上清恩。她冷着脸,一只手时不时抚过受伤的地方,好像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刚才还要多谢你帮我解围。之前提到令堂,你没回答,是不是得罪了?”我腆着脸没话找话。
“我妈早死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请节哀顺便吧。”我尴尬答道。
“伤心什么,那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她冷哼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脸地盯着我:“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啊……”我尴尬地捏紧竹篮,随即长舒一口气。
随便她喜不喜欢我吧,反正玉岗肯定早就打点好了,她一定没少收好处。保我,不仅是保住了摇钱树,还讨了副使的喜欢。
说到这,副使到底为什么轻易放过我?看那群黑袍的反应,凡是踏入论经阁的人,不死也要扒层皮。而我就像内定关系户一样,进去睡了一觉就稀里糊涂地通过了?
难不成父亲把副使都收买了?
不可能,要是那么容易,这权灵奘早就塌房了,还用鞒将军他们煞费苦心吗?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想着,开口却变成别的:“最后那位师兄是谁呀?”
清恩看看我,皱成一团的脸第一次舒展开了。她笑了一声:“是无名师兄。”
“这里有好几个无名师兄吗?她们都是副使?”我彻底糊涂了。
“权灵奘一位正使,四位副使,副使都称作无名师兄。”清恩脆声答道。
四位……论经阁内我已见过四位副使,刚才那个妇人却甚为脸生。我记人一向厉害,这会倒开始自我怀疑了。“可是这位无名师兄,在论经阁里好像没见过……”我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们的外貌是随意幻化的,每天甚至每次都不同。”清恩瞧着我,好像我真是刚进城的农村小丫头。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们是副使?怎么区分?”
“只要无名师兄站在面前,她们让坐着,你就站不起来,还用特意知道吗?需要分配任务,她们自会出现,无需区分。”清恩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真有这么厉害?怪不得那帮小妮子一见副使便吓得魂飞魄散。这还是副使没出手的时候。
试想,在一个人面前,只能做他希望的事,完全没有任何个人意志,所有的挣扎都被困在躯壳里无法施展,以卵击石一般无助。
怪不得铲除权灵奘这么难,这不是邪教吗?不对,邪教只是骗人,这可是来真格的。在绝对的控制面前,钱财算什么,拳脚算什么,王军又算什么。你有钱,转眼便自愿拱手让人;你出兵攻打,一会就变成自相残杀。
幸好必须当面才能一对一使出这一招,不然还斗什么呀?
可是在小房间里,尽管我并未对副使们说谎,但也没有被控制的感觉啊。
说起来,她们人怪好的。大副使还让我坐椅子,问话也是和颜悦色……
难道她们术法如巧克力般丝滑无痕?
我思忖着,不知不觉与清恩走到了二楼往三楼的入口。和陈府的独木梯不同,这里修着和现代楼房一般无二的台阶,只是限于塔身结构,每一级都高高窄窄的,朝着光线的方向盘旋而上。
“原来副使这么厉害。我还以为要用衣服来区分,那如果有人偷一件白袍,岂不是摇身变成领导了。”我嘿嘿笑着,试图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
“这里所有人的衣服都是黑的。”清恩脸上的表情,仿佛已经懒得与我争辩。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到这,你自己上去吧。”清恩有气无力地飘出一句,转身要走。
“等等。”我捏住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肉挂在细弱的骨节上,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我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玛瑙盒子,塞到她手心:“这是从家里带的创伤膏,涂上应该就没那么痛了。”
她低下头,紧紧攥住那只盒子,眼睛被细密的睫毛遮住,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回身走了,脚步轻地像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