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予夜里醒来，见丹青趴在床头睡着了，他无声地给她披了一件外褂，吹熄烛火，合衣走出了房门。

长长的廊道上睡满了人，间或有人醒了，唉唉地呻吟着，表情痛苦地扭作一团，大多数人睡死了过去，横七竖八地倒在破草席上，也有白布一遮，晾在偏角的死人，没人打扰的地方，看着阴森可怖。

柳时予一路走过去，冷不丁地被一个睡醒的人睁眼瞅着，心下惊凉，静默须臾，那人又闭了眼去，枕着廊外飞飞的斜雨，和着细风，拱着手脚取暖，睡得极不踏实。

柳时予沿着长长的廊道，一路磕绊地走到尽头，站在檐下，借了一笼灯火，看阶前细雨不断地落下来。

徐序靠在最外边的廊柱上，支起了右腿，手上提一壶酒，嘴对向瓶口，闷声灌下去。

柳时予：“这些人得的是什么病？”

徐序用手背擦干了嘴，“李洺莱说大水冲了茅厕，流到井里，他们或多或少都喝了这样的脏水，煮沸了也没用，脏了内腑生的病。”

柳时予拧了眉头，问道：“这病能不能治好？”

徐序双手枕到后脑勺上，半倚着廊柱道：“李洺莱能治，也就她给治。这里风大雨大，你差点把命丢了，回去歇着。”

柳时予没理会，“有人想要了我的命，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睡得着？”

“当初为了小爷的仕途，你走了明道，暴露了身份，把自己当靶子挡在那里，现在知道暗地里有人想要你的命，怕了？”徐序闷声说完，又灌了一口酒，彻底沉默了。当初他反对柳时予借昀王上位，树大招风，唯恐性命不保，奈何他还是一意孤行。

一语成谶。

柳时予迎风而立，夜色浸透了风雨，湿冷进了骨子里，他冷道：“我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我怕什么？还是大意了，这世上真有如此心狠之人，借刀杀人也想要了我的命。”

徐序眼色一紧，抬眼看过去，“是谁想要了你的命？”

柳时予凝肃了脸色，“我与胡人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是谁借了我手中的画笔，要我性命？”柳时予想到蔡京华，摇摇头笑了，“蔡京华是个一眼看到底的人，他是棋子，这人与蔡京华私交甚好，八成也是官场中人。官场里视我为眼中钉的，还能有谁。”

徐序听及此话，心中一紧，除了经明瑞，柳时予可没得罪过什么人。

柳时予疲乏地闭了眼去，再次睁开，眼里清透出光来，“你去探探消息，迟沭为何出现在渔舟口码头。”

徐序经不住说道：“你还有心思担忧这些，小爷明儿就殿试了，你也不为他紧张一下。”

“他殿试，我紧张有何用？”

徐序咂了咂嘴，“也是，不管他中是不中，你有的是法子为他的前程铺路。”

柳时予：“知道迟老为何说你是将才，不是帅才吗？”

徐序蓦然笑了：“他这是把你当自家人，贬低我这外人。”

柳时予肃然道，“迟沭能救我一次，就能救我第二次。他不辞辛苦，冒雨也要跑到这穷乡僻壤里来，定是遇上了棘手之事，非解决不可。他去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你去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