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闹哄哄的食堂在过了饭点后一下变得冷清下来，除了寥寥几桌还有人坐着外只剩下工作人员在里里外外忙前忙后。

陈小云似乎困意明显，赶着午休就先回去了，此时只剩下我和朱铭，还有刚被折腾完“已老实”的谷懿，刚才还吵闹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正当气氛快要陷入每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还是朱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以学校之后究竟是怎么处理你的？”

“铭哥，我刚才都说了，真的就是找我谈了个话，交了个检讨就没事儿了。”

“就这么简单？”

“对啊，就这么简单。”

谷懿的神情和之前一样，依旧真诚又无奈，实在看不出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在其中。

“可你当时说的那些话已经算是把学校的颜面踩在脚底下摩擦了吧？你就算被直接开除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可学校居然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你？”

我忍不住将已在心中憋了许久的疑问倾倒而出。

可谷懿听后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小岚，你的想法也太单纯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学校真的那样处理了这件事，不正说明我那些话句句属实，戳到他们痛处了吗？比起学校的声誉来，单个学生的去向、对错，根本算不得什么。”

谷懿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毕竟这种事情明显超出常理，并没有相关的明确规定，灵活处理的空间很大。在众多可能的处理中，开除什么的，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你们也太小看一所985高校的‘气度’了。”

“而给我‘放个长假’，让我在众人的视野中短暂消失一段时间，待事件的余波和热度渐渐平息下来后再让我返校，就像现在这样。”

说着，谷懿摊了摊手。

“不就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了嘛！既没干扰军训的正常进行，也没破坏学校的名誉。”

“同时还收获了以德报怨的美名，是吗？”

一旁的朱铭突然补充了一句。

“诶，对！铭哥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闻言不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谷懿的言下之意是我过于迟钝吗……

可谷懿大概并没有这层意思，他只是笑吟吟地说着，仿佛对自己口中学校的阳谋一点也不在意。

“谷懿，虽然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已经是很好很好的消息了……”

朱铭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半句。

“但事情发展成最后这样，你心里真的无所谓吗？”

“哪样？我那慷慨激昂、堪比《汤誓》的演讲激不起半点浪花，反而还因某些人的小人报复之心加重了同学们的军训负担吗？”

“你知道！？”

不仅朱铭，我也十分诧异，谷懿在知晓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像现在这样淡定从容？

“当然，小云今天跟我说了。”

“那你还……”

朱铭欲言又止，可谷懿却毫不在意。

“掀不起浪花什么的，本就在意料之中啊。”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上台发表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除了情绪可能被我的语调或语速感染外，还有可能在他们心里留下些什么吗？”

“难道你们以为在我说过那些话后，大家就会一边高喊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注：出自《汤誓》），一边跟教官们打斗在一起？”

说到这里，谷懿似乎是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我和朱铭除了心情复杂地看着谷懿哈哈大笑外，并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早先就有想到谷懿可能对结果有所预料，但他对后来的发展判断得如此准确、如此自信、坚定，还是让我们大吃一惊。

在惊讶之外，更让我们感到心情沉重的是，谷懿对大家的期待出乎意料地低……可那就是事实，不是吗？

“哦，对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小人’，后来不也被处理了嘛。”

“你说张迪？”

“嗯，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张迪体罚学生的事情还是被学校武装部知道了……”

“那后来呢？他们是怎么处理张迪的？”

朱铭不等谷懿说完，就急切地追问道。

“剥夺教官证明，开除学籍。”

谷懿似乎是为了强调这几个字的分量，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我们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学校对你和张迪的处理结果如此天差地别？”

朱铭所问的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

“因为张迪是师大教官队的呀，他可是实实在在地代表着师大的颜面呢。”

谷懿嘿嘿一笑，似乎在嘲笑张迪的愚蠢，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

“原来如此……”

朱铭说着，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而我同样陷入了思考。

只不过，我思考的大概与朱铭不同——

其实早在今天重见谷懿之前，我就有很多事想问他，很多话想对他说。这个话题如若翻篇，今后再想提起或许就显得刻意，此刻，我也许得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但是，你当时之所以要上台说那些话，并不是为了算计张迪吧？”

虽然谷懿运筹帷幄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但我并不认为他能够准确无比地算到张迪后来的所作所为和下场。毕竟，张迪得以被处理的真正原因，这世上大概只有两个人知道。

其中一人是总教官毛锐，另一人便是那天在眼前的食堂中偶遇他的我。

“那倒不是。”

听到谷懿的回答后，我更坚定了我心中的猜想——

“虽然你觉得大多数同学依旧会无动于衷，如砧板鱼肉般任人宰割，但你还是想尽力去唤醒他们中的少数，即便这样做的代价是你自己，是吗？”

“……嗯。”

“我支持你的选择。”

“哈哈，那谢谢啦。”

一向厚脸皮的谷懿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虽然才相识半个月，但谷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那个破门而入的荒唐小子成为了我心中舍己为人的英雄偶像。

而此刻猜想得到验证的我，正激动地向谷懿表明自己的立场。

如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谷懿刚才语气中有一刹那的迟疑。

※※※

尽管已经入秋，云梦的晚上还是有些燥热，好在学生和老师们都不会替学校心疼空调的电费。

而我之所以现在会坐在开着21度空调的凉爽教室中，并不是由于某种奇怪的晚自习设定——云梦师大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像某些不入流的野鸡学校那样效仿高中的应试教育。

“好，那么21级立华书院物理班第一届班委选举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军训篇末尾后连续几章没有出场，因而被认为之后不会再有戏份的新生班导，尹渊。

会觉得奇怪的不止读者，包括我在内也是一阵腹诽：已经完成自己剧情作用的次要角色就麻烦不要出来刷存在感了好么？这样除了惹人厌外不会起到任何别的作用。

可吐槽总归是吐槽，在第一届班委还未选举出来前，自然是没有自家班委来主持班会的，无奈只能继续请班导来发光发热。

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是戏份已经完结的尹渊在这一话中最多也只是个跑龙套的npc罢了。

“首先，我们要进行的班长的选举。”

“请有意竞选的同学主动上台作自我介绍。”

……可这npc的声音着实让人不爽，作为地球online的忠实二周目玩家，真该向游戏制作方反映这个严重影响玩家游戏体验的bug……

尹渊说完话后，台下的人群先是沉默了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迈上了讲台。

“大家好！”

“我叫李向阳，朝向的向，阳光的阳，鄂州汉阳人。”

看到李向阳上台参选，我一点也不意外，相反，要是他不上台，我倒会觉得奇怪呢。

“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参加班长的竞选。”

“我毕业于汉阳市第七高级中学，在高中期间一直担任班长的职务，取得过多次校方颁布的‘最佳班集体’称号；此外，我还多次获得校奖学金和校优秀学生干部等一系列优秀称号。”

“如果我能够当选班长，我会及时地转达学校、学院的每一项通知，让同学们第一时间了解到重要信息，做好老师和同学们之间沟通的桥梁。”

“我也会全面地处理好班级的各项事务，协调好各班干之间的工作内容，将我们21级物理班打造为优秀模范班级。”

“另外，我个人比较喜爱编程、建模领域，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深入交流，未来我们可以共同参加相关比赛，一起进步。”

“最后，希望大家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能够做到一个优秀的班级领导者，与大家一起在未来共同取得优异的成绩。”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随着李向阳鞠躬致意，台下哗啦啦响起一片掌声。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人群中鼓掌最为激烈的并不是我和朱铭、袁林修这些与李向阳同寝室的舍友，而是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

这不禁让我在鼓掌之余环视了一圈四周，不少在热烈鼓掌的人，竟都像一副为朋友应援的架势。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也有极少数人并不感冒地安静坐在座位上，而其中的一名女生就在还未完全停歇的掌声余波中径直走上了讲台。

这名穿着褐色牛仔背带裤、留着一头短发的女生就这样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登场了。

“同学们晚上好！刚才那位同学讲的非常正式、认真，但我不是什么特别严肃的人，所以希望大家可以放轻松地听。”

闻言我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李向阳。

他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不知是没想到这种众望所归、舍我其谁的阵势下还会有人出来与他竞争，还是被点草所致。

“大家对我可能还比较陌生，那我就非常迅速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王伊，伊人的伊，大家也可以叫我‘小伊’。”

“我来自西秦省XA市，身高163体重不可说，生日是七月二十四日，是热情外向的狮子座。”

“A型血、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脑子没病，婚姻状况未婚、政治立场坚定，无不良嗜好，是一个爱国爱党爱人民的热血青年……”

这就是她刚才所说的“迅速”的自我介绍吗……？我很想打断她，问问这个问题——但这么没礼貌的举动我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我昨天晚上，写这篇竞选稿，写到了凌晨两点。但还是没想到会有李同学这么优秀的同学与我一同竞选，相比之下，我的履历可能比较的单调、匮乏。”

“不过没有关系，竞选不上也不是什么人生遗憾，我已经在云梦师大成功遇见可爱的大家了，所以我的人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话音既落，不知从人群中何处响起一声清脆的掌声，紧接着，更多的掌声接连响起，阵势虽不及李向阳发言时，却也称得上热烈。

我也不会例外地吝啬自己的掌声，大概跟很多人一样，都是为了回应这个女生的勇敢和自信。

“更何况，俗话说：‘职场失意，情场得意’，在刚开学的时候勇敢地做出这场风险对冲，我觉得还是非常划得来的。”

此言一出，掌声又变为了阵阵哄笑声，现场的氛围就这样被调动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还是要说说，我为什么要竞选班长。”

“在过去的十几年求学之旅中，我非常有幸地任职了数年班长，承蒙母校错爱，也曾兼任学生会主席一职。”

“我能保证，这一路走来，我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地在为我一直以来的班级服务着，以一个非常积极的态度，奉献了我的前半生。”

“今天，步入大学，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我是一个集体荣誉感非常强烈的人，我十分渴望能够为新的集体做出一些微小但实在的贡献。”

“我认为，班长的定位并不是班级的领导者，而是一个踏踏实实为大家做事的服务者，我之所以站在这里的底气就来自于，我更愿意勤勤恳恳地为大家做好每一件小事！”

说着，王伊似是有心无心地瞥了台下的李向阳一眼。

“如果同学们能够选择我担任班长的话。”

“首先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克服自己的脸盲，熟悉这个全新的集体，用一颗真诚的心去对待每一位同学，我会认真聆听群众的声音，满足群众一切合理合法合规的要求，保证大家在向我提出建议甚至意见后依旧身心愉快。”

“第二，我会积极配合班委的一切工作，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空，我就能瞬间化身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里钻，融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去。”

“第三，积极营造良好的班级氛围和班级形象，……”

随着王伊的演讲进行，不断有新的俏皮话逗得大家或是会心一笑，又或是哄堂大笑。

很明显，王伊的风格与李向阳大相径庭，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抛开人际关系因素，让我自由选择的话，我无疑会选择看起来更亲切、更热情的王伊，而不是貌似更有能力的李向阳。

但前提是，抛开人际关系因素……

正当我在心里不停假设情况，把王伊和李向阳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比较时，台上王伊的演讲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我想说，著名作家鲁迅先生曾说过——”

“把票投给王伊吧！”

“哈哈哈哈哈！”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最后的最后，我觉得，能够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将会是比我竞选成功更开心一百倍的事情！”

“所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这次响起的掌声是雷鸣般的，音量大小丝毫不会比李向阳发言结束时弱上几分。

此刻，除个别几个之前为李向阳狂热鼓掌的人此刻正无动于衷外，绝大多数同学都不住的鼓掌叫好。

很显然，王伊真诚的演讲实实在在地打动了更多的人。

所以，结果大概已经确定了吧……

正当我这样想着时，自开始的简短发言结束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前排聆听，几乎要让人遗忘其存在的尹渊突然站了起来。

他转向众人徐徐开口道。

“还有其他同学要竞选班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