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旸斯今天早上起迟了。

这本来是个不该出现的纰漏，说起来应该怪宫幕沁头一天晚上让他替他突击集训贵族礼节。

他这位主人平和、谦逊、平易近人，对任何所见的事物都首先抱有最大的善意，除非对方恶意地来咬他一口，痛到骨头上了才会暴起反抗，即使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也不想伤害别人，碰到大事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说难听点就是他很怂，怂到骨子里。

默旸斯纵然有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希望宫幕沁能像他的父亲所期望的那样站上世界的顶端，可主人不雄起他也没辙。

好在宫幕沁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还是懂得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即使自认没有贵族血统也懂得临时抱佛脚补补礼仪问题。

默旸斯对人对己一向严苛，扎扎实实地训练他到凌晨两点多，纠正了他无数个小动作才勉强允许他去睡觉。而他自己回到房间里，开始进行盘点和整理，确认明天的一切准备万全才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这几天他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宫幕沁总是不停地勒令默旸斯不要像老妈子或是管家婆那样照顾他，可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奴隶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不知道默旸斯成为奴隶其实就两个月，是从他们两个人到达达特港的那一刻起算的。而那些给他当管家当保镖的活计也不是一个奴隶该做的，默旸斯只是查阅了许多描述人类奴隶的典籍之后按照印象生硬地抄了几条无伤大雅的条例而已。

如果他知道，大概会跳脚自己涮他玩儿吧？默旸斯想。

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的胡思乱想影响到了他，他久违地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还是一个小屁孩，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他跪伏在地，面前是无法抵抗的威压，让人忍不住战栗。

高大的男人捏着他的下巴，用近乎疯狂的语气质问他：“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真的决定了吗！”

他转头看见了身后谁的脸，在冲他拼命摇头想让他拒绝，涕泪横流，狰狞无助。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那股恐惧和退意突然间被驱逐了身体，他咬着牙点了头。

画面一转，那个男人虚弱地握着他的手，却轻飘飘地没有力度，掌心再不温暖。

“奴隶的贱名一旦背上，九等血统的屈辱就是你一生的梦魇……可你再也不能后悔了！”

场景飞速变换，在寒冬里的一片荒野上，烈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仿佛有人迎面扇他巴掌那样凶猛。身侧那个高大的男人用手掌轻轻按着他的头，低沉的笑声从他的胸膛里低低地传来。

“我的儿子可不能这么没骨气地躲在哥哥身后啊。”

默旸斯抬起头向前看，白色的长发和苍青色的小小长袍充斥了他整个视野，男孩吊儿郎当的笑声自前方传来：“默——丫——头——我要赢了！我先走啦！”

男孩的身影在暴风雪里渐行渐远，默旸斯突然就知道了暴风雪里等着那个男孩的将是一个致命的危机，而他只要追上他，把他拉回来就可以避免。于是他连忙向着男孩拔足狂奔，伸手向那个背影抓过去，像是抓住深渊里的最后一丝光芒。

“哥哥！”

默旸斯大汗淋漓地醒来。墙上的齿轮状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它像一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少年。

“糟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

宫幕沁觉得自己的脸要笑僵了。他瞥了一眼身侧的默旸斯，对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大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茶匙搅动红茶的清脆声音回响。

“你们真的不需要补偿么？要知道你们现在代表的可是一个种族，就算你们没有需要，灵族王室也没有需要？”

他们面前一直端坐的瓷娃娃抬起头来，把茶匙放在瓷盘上，轻声说道。因为宣布了除去公主的身份，所以她装扮十分朴素，一身紫色淡到近乎白色的裙子，越发衬出她肤色的瓷白。她和他兄长一样有着深紫色的头发，此刻简单地盘起一个发髻垂在脑后，脸崩得紧紧的。皇家的气场和这个小女孩总是有一丝诡异的不兼容，不过好在并不是难以让人忍受。

——银织·莫巴托恩库·紫·普鲁托公主，以一己之力把全世界吓了一跳的惹祸精，果然如蒲培亚所说一大早就派侍卫送了封帖子过来，随后在九点准时到达了偏殿大厅，亲自为她不负责任的“离家出走”行为做解释。

说是解释，其实跟新闻通告差不多，就是把既定事实告诉你，任你再跳脚再不甘心就算把发言人捆起来用皮鞭抽一顿都是无济于事。银织语气森冷，硬邦邦地阐明了她离家出走只是一时气愤，至于全界通行令也是想让他的兄长生气而已，对惊动各族派使者前来相帮表示“感动和抱歉”，并会给各位“一定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