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佑陵向这些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部下笑了笑,然后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隐隐执行着看押任务的卫戍军,兀自与杨御向王城打马而去,没有再回头看上哪怕一眼,只留下马后两道淡淡的黄龙。
在封佑陵逐渐远去的马蹄声中,十里亭处骤然响起一声或者该说是很多声却有如一声的硬物砸到地上的声音。
八百多天骁将士整齐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地在烟尘还未散尽的官道上又激起了一阵烟尘,他们于烟尘中目送着自己旅帅远去,直到人影变成两个了黑点,然后消失,直到马蹄声也不再可闻。
……
道路两旁的杨柳树在飞速倒退,武威南城墙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官道上疾驰的两人轻扯马缰将马速缓了下来,封佑陵抬头望着那座许久不见的王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杨御在他旁边却露出了一个苦笑,问道:“越来越近王都了,怎么感觉你一点紧张都没有?”
“木已成舟,我们要做的是给百官一个交待,再让百官给临国使团一个交待,紧张又有什么用,该罚的还是得罚的。”封佑陵此刻真的感觉无比轻松,就如从虎口岔启程的那天一样。
他眯着眼看着北面的城头,顿了一会,长长抒了一口气,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况且有些事已经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以前一直不敢问,如今这样回来……大概可以问清楚一点了。”
杨御不知道他所说的事究竟是什么事,也没有去问,但他看得出封佑陵此刻是真的很放松,仿佛心头有些什么东西落下了一般。所以他也笑了,然后两人一夹马腹,以中等的马速向着已经不远了的故城归去。
似游子归家,似乳燕投林,唯独不像刚闯完祸等待责罚的人。
……
武威南城开有五道城门,但很少同时开放,此时其中两道侧城门处行往着一些进出城的百姓,主城门门洞外却也停着一支有点特殊的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一名身穿淡青色衣裳的少女,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却自然而然透着一股淡雅素净的气息。
城门两侧执戈肃立的军士都知道,那是杨门的小姐。同时他们也都不知道,为何杨门的小姐今天会一大早就候在这里。
卫国姓杨的人家有很多,王城里也不只一座杨府,但能被称为杨门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大卫立国以来便一直为国牧守北疆的杨家。历代将门,数百年来无数杨家儿郎浴血疆场埋骨青山,才铸就了卫国唯一的杨门。
在正对着主门的那条最大的官道上,马蹄依旧敲着地面,在王城南门值守的军士已经能看得到是两个人策马而来,因为城门前的百姓比较多,那两骑再度减缓了马速。
在隐约看清那两人的面孔后,杨门小姐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微笑了起来。而马上的两人更是早已看到正南门外那名淡青色衣裳的少女,在城门外下马后,牵着缰绳径直向她走去。
但值守的军士并没有立马认出两人的身份,他们两人已经在边疆待了整整两年未曾回过王都,而封佑陵更是早在四年前就开始淡出了王城中人的视线。所以城门的军士见纵马而来的两名少年径直往不准一般人通行的主城门走去,而城门处更是有杨门小姐在那,立刻伸出长戈交叉拦在了城门前。
正当这些军士要喝止两名少年的时候,城门处那支队伍除了最前方那抹淡青色外,突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齐声高呼:“吾等,恭迎六殿下与少将军归来!”
跟在杨门小姐身后的这支队伍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此时整齐地跪了下来,自然将南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而当人们反应过来他们喊出的那句话,更是让整个南门沸腾起来,无数炽烈的目光投向了止步于城门外的两名少年,欢呼声呐喊声不绝于耳。
牵着马顿在城门前的两人都有点发懵,此时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有崇敬爱戴、仰慕向慕、炽热炽烈……完全不是他们在北归时所能想象得到的景象。
他们还不知道,从肃州城直接启程返回武威的的杨成和,早在他们之前回到了王都。而在杨成和归程途中,命人将东南捷报书写在大幅的布帛上,然后高高地悬挂在竹杆上,让将士一路擎着它归京。
沿路民众都能看到东南大捷的信息,此之为露布。
相传一百四十多年前炎武帝北征哈桀穆汗国的时候,每当征战克捷,想让天下皆闻知,所以书帛建于漆杆之上,名为露布。
正因为杨成和的露布,东南捷报早已在民众口耳相传间传开,同时在王城传开的,还有天骁旅在东南一役中所立下的战功。
奇袭雁愁峡,夜破邢军先锋大营,阵前立杆悬头退大军……这些故事是这十多天来王城民众最为津津乐道的。所以当封佑陵二人的身份在南门前被点破时,才会迎来如此炽烈的目光。
此时这些民众还不知道,他们面前的王子在西南边疆做了一件比在东南战役的表现更为轰动的事,而这件事在日后注定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列歌尽消之时,当这个时代已经终结,后世史家翻开厚重的史籍,看到这件尘封在史册中的往事,有许多人都认为这就是当时还只是卫国一个年轻王子,却在将来改变了整个时代的男人转变的开端。
从那以后,封佑陵一生奋武,尽为守护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