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子呵呵笑道:“夷獠愚蠢,实是可笑,倒把破铜烂铁当成宝贝了。”
三角眼气得浑身发抖,侧过身子,俚僚人属于百越之后,过着火耕水褥、洞穴岩居的生活,发展出自己的特殊文化,但相对江南文明,则差之千里,饱受歧视,“夷獠”二字便彰显了对方的蔑视性,中原文明自认为居天下之中,而把四方的民族统称为“四夷”。
桓公子冷笑道:“若是知道丑的,就该尽早滚出……”这时,顾长康忽然啧啧两声,极为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桓公子的话。桓公子露出不悦之色,顾长康快步上前,盯着三角眼背上的那条双头碧绿毒蛇,赞叹道:“巧夺天工啊,巧夺天工呀。”
说着还伸手上前摸一把。
三角眼毛骨悚然,转过身来,猛地退后几步,怒道:“你想干嘛?”
顾长康捋须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的,您这背上的双头蛇纹,刺得很是精美……你,你别动,站着别动,待我临摹一番!”
三角眼更加惊疑不定,斜睨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又为何要听你的?”
“大胆,竟然敢跟顾参军这么说话,不要命了么?”七八名杀气腾腾的护卫叱骂。
三角眼听后更感惊讶,这人吊儿郎当的,居然还是一位参军?气焰剑拔弩张,随时有搏斗的可能。
顾长康摆了摆手,阻止护卫说话,向三角眼道:“你说得没错,我顾长康算不得什么人物,而你们夷獠,在我看来也只是粗鄙落后、不识体统的夷人。既然咱们都互相看不起,便算扯平了。”
随即又认真地补充一句:“但是我要临摹一下你背上的文身。”
石咏暗暗好笑,心想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此人三言两语就搅黄了。三角眼不知顾长康性情纯良,对绘画有着近乎上瘾的钟情,只道此人在羞辱自己,当即愤恨道:“免谈!”气冲冲地转身便走,前后跟着的俚僚人也一齐出门。
顾长康挽留不得,扼腕长叹道:“想不到夷獠之中,竟有如此美轮美奂的文身……”
桓公子只听得不耐烦,最恨他这痴痴呆呆的一面,冷笑道:“那不如我即刻命人,将那夷獠扒了皮,那文身便可携带在身上了。”
顾长康莞尔一笑:“那倒不至于,伤人性命,未免残忍,等我多逗留几日,再南下广州逛一逛,夷獠文身之美实令我大开眼界。”
桓公子愕然道:“长康兄,你我不是说好了么?即刻北上扬州,怎得又南下广州?现如今家父弃世,由我叔父代掌扬州兵马,当此用人之时,长康兄岂能再任游山水之间,荒芜政事?”
顾长康摆手道:“不过稍稍延误几日而已,不瞒桓公子,我对仕途早已厌倦,只愿嬉戏山水,吟诗绘画。但我与桓公子向来投趣,又不愿坐视桓公子在大业初创之际,一人肩抗重任。这样吧,十日之后,我必赶赴荆扬,如何?”
桓公子对顾长康这幅游手好闲之态很是鄙夷,但又不敢责骂,一来荆扬用人之时,二来顾长康风流之名播于江左,乃有身份有地位之人,拱手道:“一言为定,我便在扬州恭候长康兄……”话未说完,顾长康目光便已转向了旁边一个冷艳女郎的身上,眼睛亮了起来,上前道:“这位姑娘……”
桓公子脸上又是一僵,随即无奈摇头,知道此君一旦沉湎于事,便装若疯癫,痴痴呆呆,当下提高声音道:“长康兄,桓某先走一步,不必相送。”也不管他听没听到,转身便走了出去。
顾长康头也不回地摇手:“去吧。这位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答应?”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女郎说的。
女郎正是子夜,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又不认识你,为何要答应?”
石咏刚刚还看热闹呢,没想到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眼看顾长康那一脸激动地模样,暗骂:“色胚!竟敢觊觎我的女人!”
当下牵过子夜的手,横身拦在她的前面,沉声道:“这位先生也是文雅之人,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
顾长康奇道:“您跟她的关系是?”
“她是在下的内人。”石咏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子夜脸颊微红,眼看聚在大厅的蓝衣战士都面露暧昧之色,不禁大为羞涩,偷偷伸手掐住他腰间的软肉。
石咏倒吸一口凉气,面容瞬间扭曲狰狞,只把顾长康吓得后退一步,解释道:“我并无恶意的,这位姑娘生得极为美貌,我想为她绘一幅画,可以么?”
石咏强忍腰间疼痛,心想你这王八蛋,画画水平能有多高明,当下嗤之以鼻:“不可以,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水准,有何资格画我的内人?而且,先生不觉得此举既鲁莽亦无礼么?”
顾长康笑了笑,说道:“小郎君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恶意,在下一片虔诚,绝无半分邪念。至于在下的画作水平,嗯,算是略有几分名声,在下顾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