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咏道:“不行,我不想你太累了。”说着在床上拿过一个枕头,自顾自地往地上一趟,说道:“我打地铺,你睡床。”
子夜狐疑地道:“你认真的?”
“当然,赶紧睡觉吧。”
石咏睁开一只眼睛,翘着二郎腿道:“我们先约法三章,半夜里,子夜姐姐可不能趁我睡着了就做坏事,做坏事之前,要把我叫醒了再做。”
子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冷道:“那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是敢越雷池一步,我不介意让你尝试分筋错骨手的厉害。”
石咏伸了伸懒腰,说道:“好了,赶紧睡觉去。”
子夜平躺着,眼睛望着房顶,一颗心有些紧张,石咏的好色毕竟深入人心,唯恐他真的爬上床,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引狼入室”了。越是深思,越是警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石咏是真的困了,这一觉睡得十分地舒坦。当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痒痒的时候,他睁开眼来,小腹盖了条毛毯。
子夜跪坐在他身侧,秀美的脸颊有着淡淡的黑眼圈,似乎一夜未睡。
石咏诧异道:“子夜姐姐,你昨晚没睡好么?”
子夜脸颊微红,垂下眼帘道:“嗯……昨晚,你的呼噜声太大了,我睡不着。”
“我会打呼噜么?”
石咏一愣,子夜幽怨的目光投来,不由得尴尬,干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打呼噜……睡眠中也不知自己会打呼噜,我发誓,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
子夜白了他一眼,起身出门。
石咏也赶紧洗漱一番,客栈下的顾恺之面容极为憔悴,鱼尾纹似乎都加深了,一见到他,惊喜地说:“石咏……过来坐!”
声音很小,沙哑之极,不用说,独自一人吟诗好几个时辰,口干舌燥,加上熬夜通宵,喉咙发炎在所难免。
顾恺之见石咏容光焕发,奇道:“石咏……你怎么一点都不疲倦?昨夜你我可是讨论了一宿的诗文。”
石咏暗想谁有心思跟你隔墙聊天,老子昨晚梦里跟周公聊得兴起呢,一本正经地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能够聆听顾先生的学问,在下愈听愈是精神,竟不舍得躺下。可话说回来,熬夜伤身,顾先生当懂得珍惜身体。”
这一点他也想不通,东晋名士似乎有个习惯,熬夜通宵的辩论和聊天,翻阅晋史,总会有类似的记载。似永嘉年间的卫玠,据说承受不住被围观的目光而死,留有“看杀卫玠”的典故,但推始缘由,卫玠自幼体弱多病,拜会大将军王敦时,两人彻夜清谈,展开激烈的辩论,加重卫玠病情,不久后既去世。
这大概是历史有载第一个唠嗑“唠”死的。
顾恺之沙哑道:“话是这么说,但沉迷曼妙的学问之中,总会……总会让人忘乎所以。”
石咏命客栈后厨做了碗蜂蜜水上来,顾恺之喝下后缓解了不少。
部曲等人都已吃饱,便推车上路,继续向广州进发。石咏的目的是把铜鼓转手出去,顾恺之纯粹为了临摹俚僚人背上的文身,二者的目标可说是一致的,那便是进入广州地带。
行进途中,石咏问道:“顾先生与会稽太守,是何关系?”
“你说的是顾渐顾长文吧?是顾氏同族之人,他那一支与我极为相近,关系还可以。”顾恺之答道。
顾氏为吴郡四姓之一,自孙吴以来便是大族,历经百余年的开枝散叶,血缘亲疏远近,宗族亲属累积达八九千左右,属于不断地分家,继续散播。
石咏心想果然没错,对顾渐的态度极为讨厌,在他看来,顾渐只不过包裹着虚伪名士的皮,虚有其表,只求树立士人清名而已,倒是顾恺之天真浪漫,无甚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