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场内乱与我们、你们这样的大夏逃难的贵族没有直接关系。可我认为有，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就这一点，我已经向安条克做了说明，这也是他积极协助我的原因。我们之间的合作，为的就是抵御这场风暴带来的伤害，或者做好一切准备，在匈奴内乱的风暴中谋夺更大的好处。”

赵安国扭头目光落在安条克身上，马库斯也移目过去：“小安条克，小佐伊向你说了些什么？”

“一场政变之后的利益分割。”

安条克语气低沉：“马库斯你也清楚，匈奴贵族正在积极学习我们的数学、机械知识。我们此前有一种忧虑，担心匈奴贵族掌握知识后，会将我们抛弃，让我们去做奴隶才做的事情。很遗憾，这一切很可能会发生，会比我们原来预料的时间还要早。也非常的幸运，因为佐伊鲁斯的睿智，我们能提前做好准备，不至于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他渐渐抬高声调：“龙城王庭的贵族，必然是支持单于和左大都尉的，也是这些人正在积极学习我们的知识。可佐伊鲁斯认为单于、左大都尉一定会失败，那么不论以后是左贤王成为新单于，还是左谷蠡王成为新单于，他们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拉拢龙城王庭的贵族。很显然，他们不会分割宝贵的人口、草场给这些曾经失败的贵族，那么我们大夏人占据的职位，就会成为新单于拉拢龙城贵族的筹码。”

“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是军臣单于、左大都尉击败了左贤王和左谷蠡王，左大都尉也会牺牲我们这些外邦逃难的贵族，去拉拢他认为值得拉拢的人。这一切的原因，其实早已注定。我们掌握知识，却没有保护、垄断知识的力量；所以匈奴贵族可以尽情学习，将我们的知识变成他们匈奴人的知识。掌握知识后，我们这些人自然也就没用了。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奴隶听话、顺服，就连放牧的技能，也不如一般的牧民精熟。失去现在的地位，我不认为我们还能享受富足、平静的生活，我们连奴隶都不如，会从匈奴帝国中消失。”

马库斯端着一杯蜂蜜水：“这的确是一场悲剧，我们太多的人，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东迁。匈奴，也不会允许我们迁入大汉帝国。我听说月氏人也越来越贪婪、残暴，他们已经不满足大夏国缴纳的赋税，他们自己的税吏越过阿姆河，向附近的城邑征税。所以，我们逃回大夏，也只是由匈奴的奴隶，变成月氏人的奴隶。”

说着，这个一头短白发的老人摇头自嘲笑笑：“做匈奴人的奴隶早晚会消亡，做月氏人的奴隶，等他们再一次被匈奴追兵击败后，我们大夏人的希望又在哪里？”

安条克轻咳两声，神色不快显得阴郁：“我们应该奋力争取，不该放弃武器向他们投降。我实在难以理解，当年月氏人不过四五万人口，骑兵不足两万。而大夏足足有两百万人口，为什么要向月氏人臣服？给他们腾出草场，送去女人、金币、粮食和盔甲、武器，结果现在月氏人已有二十或三十万。现在的月氏人，已经具有覆灭、吞并大夏的能力，就连匈奴，也在重新审视这个昔日的败敌。”

这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月氏人不事生产，吃着大夏人的进贡，结果就是月氏人人口结构得到改变，几乎男子都成了武士，或者工匠、技艺掌握者。彻底的一支纯军事化集团，强的令右贤王、右谷蠡王侧目。

安条克十分不明白，自己的祖先怎么会那么的软弱、愚蠢，将一头狼崽子硬是养成了一群饿狼！

用懊恼口吻说着：“不要再想大夏的事情，匈奴人不会轻易再去开启与月氏的战争。我们无法穿过匈奴的封锁前往大汉帝国，更不可能回到大夏去做月氏的奴隶。我们的根基就在匈奴，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在匈奴帝国中确立我们的地位，以保护我们的生活。”

马库斯脸色悻悻，饮一口蜂蜜水，回忆状：“你们自幼生活在匈奴的统治下，而我的童年、青年却是在大夏。年老后，会不时在梦中回到大夏，那里有我最美丽的记忆，曾经的快乐、亲友都在那里。好了，我承认你们的推断，我们这些人的有共同的悲惨命运，那该如何避免呢？”

他的目光下，赵安国摸摸鼻子：“匈奴人收留我们，重用我们，是希望我们帮他们管理好羊群。现在他们已养好了更忠诚的牧羊犬，自然不需要我们这些流浪来的牧羊犬，自然会将我们宰杀、做成一顿美味，来招待他们的朋友。”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与匈奴就是相互帮助的关系，我们为他们管理羊群，他为我们提供庇护。那么，他们不准备为我们提供庇护时，我们也就没有为他们效忠的义务。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亏欠匈奴，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我们为自己的未来做考虑，牺牲匈奴的利益也是正常的，并不是什么不忠诚、有损荣誉的行为。”

赵安国说着摇头轻笑：“我虽然不喜欢狼，喜欢忠诚、温顺的狗。可现在，这片土地上匈奴人才是人，其他人不是马，就是鹰，或者狗，还有被匈奴人驱赶走的狼。月氏人是狼，乌孙人介于狼与狗之间。”

“既然做狗没有活路，大家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去做一做狼？”

这话一出，马库斯白眉一抖，不做反应；安条克摸着下巴：“如果我们能做狼，也不会在月氏人压迫下，从大夏逃亡，靠依附匈奴而生存。”

“不，其实我们这些从大夏逃亡出来，不愿臣服月氏的人，本身就是狼。那些留在大夏，幸苦劳动，将月氏这匹瘦狼养的肥肥壮壮的人，才是真正的狗。”

赵安国语气轻柔：“如果没有外力，我们这些同样虚弱、渺小，依附匈奴而生的小狼小狗，在反叛时会被匈奴人轻易杀死。可我们非常幸运，南面伟大的汉帝国已向匈奴发动战争；而我们之中，还有我这样身份模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