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的每天早晨,谭永革和赵图南两人都会准时出现在这个秘密基地里,前四十分钟赵图南一点一点纠正谭永革的发音,后三十分钟谭永革听着赵图南练习五十音的背影的发呆。然后剩下半个小时,两人可以谈天说地。后来自然而然就达成了一种默契,如果哪天有一个人没有如约出现,另一个人就会心神不宁。
更恐怖的是,赵图南正在一点一点瓦解谭永革坚不可摧的心,谭永革开始愿意把自己心里的事说一部分给赵图南听,开始愿意透露自己的背景,有的时候甚至愿意开一些不那么好笑的玩笑,赵图南会特别配合的笑倒在草丛里,然后两人一起倒下去,没有任何一点肢体接触,却共享同目之所及的同一寸蓝天。
慢慢的,谭永革了解到,赵图南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她的英语是父亲教的,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翻译莎士比亚的诗歌,而她现在也不过只有十七岁。谭永革很想向她微微炫耀一下自己也只有十七岁,但是他不敢,他害怕赵图南知道自己改了岁数后会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赵图南也慢慢拨开迷雾看到一个原原本本的谭永革,他木讷沉默是因为自卑,他的生长环境白白浪费了他的天资,没有给他应有的资源和教育,他自卑孤僻是因为心里有伤,他需要用冷漠做铠甲去武装自己。这样的谭永革,散发着同其他京城公子哥截然不同的魅力,像是一个黑洞,幽深又无法抗拒的,把赵图南的心一点一点朝自己吸引过去。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他们需要度过一个漫长又寒冷的冬天。在天气渐寒的开始,赵图南裹着棉衣在荒草丛里冻得跺脚,谭永革心疼就说让她不用来了。话说的有些直,赵图南以为他嫌弃自己麻烦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那个男的嫌弃过自己,赵图南觉得自己的女神地位受到了挑战,气嘟嘟的转身跑了。
然而第二天,赵图南照样准时出现,带着一个小小的手电。冬天的六点钟,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适合看书,谭永革比这更难的条件都经历过,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盏柴油灯,灯燃起来的味道把赵图南呛得远远的。
“喂,死呆子,快把那灯掐了,太呛了。”
谭永革把灯挪得远一点“掐了我没法看书。”
“我带手电啦!什么年代啊,还用柴油灯。快点快点,我不管,快把灯掐了!那光线那么暗,你怎么看书啊?多伤眼睛,还有可能把草给点着呢!”谭永革最受不了她发脾气,只能依言把灯给掐了。
赵图南美滋滋的掏出自己的手电,挨着做到了谭永革的旁边。手电的光炽白又稳定,灰尘顺着光线谱成一曲跳跃的宣言调,令人安心。
“你,不生气了?”紧挨着自己坐的女孩身上有淡淡的馨香,谭永革试着问。
“哼,气着呢!只是本小姐不想和你一般见识,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能来我不能来啊?”
“是是是,能来能来。”
“还有,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没有,没有。我是怕我自己麻烦你。”
“对啊!明明你才是麻烦!”但是我喜欢被你麻烦。
今天照例赵图南辅导谭永革英语,她发现他口语已经进步非常非常多了,看来他在私底下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你进步好大啊,说,是不是私底下努力练习了。”
“当然,我每天晚上都对着广播练习两个小时才睡觉。”谭永革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努力,也从来不会去掩盖自己不够聪明。“笨鸟先飞嘛,我比其他人底子差,反应慢,就得多多练嘛。”勤能补拙这个词,应该是一个值得骄傲的褒义词,但是很多人会对它嗤之以鼻。因为你承认你比别人努力,就好像等于承认你比别人笨,绝大多数人听到勤能补拙,注意到的不是可能给自己带来威胁的勤,而是可以拔高自己身价的拙。
多少井底之蛙,以之一叶障目混混度日。
但是谭永革没有。这傻小子吸引人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今天你还练日语吗?”
“不了,本小姐心情不好,走了。”谭永革不喜欢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但是这般刁蛮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态,让他讨厌不起来。
“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随你的心意吗?”谭永革突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她的随意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