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鸡蛋拿回去,我教你的唯一条件就是,你要在一个星期之内至少认识字典里的三百个字。如果能做到,我就教你英语。能不能接受?”
谭永革把头点成地里啄米的母鸡,“但是,我不识字怎么办?我从哪里开始学?”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以后的困难你也克服不了的。”
于是第二天,谭永革又跑去找了瘸拐李。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愿意接近瘸拐李,而现在谭永革甚至还要认他做先生,这个消息无意间被村后的二狗子传了出去,谭永革就被村里的小孩子孤立了,换做以前谭永革肯定会急的吃不下饭,但是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有没有人嘲笑不重要,有没有人跟我玩不重要,谭永革想的是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完成人生第一个梦想。没有人跟自己玩更好,谭永革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跟着瘸拐李学汉字上面。
瘸拐李锄地不行,但是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教自己读声母韵母,教自己怎么自己学习一个新字,甚至还教自己如何去理解一个字,字在他的口中,每个汉字都有生命会呼吸。在那个年代里,即使是首都最好的学堂也不会有那么超前系统的汉语教学。
如果说张曼玲给了谭永革世界观的启蒙,那么瘸拐李就是谭永革文学观上的领路人。后来瘸拐李,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外文大学,毕业之后留校任教一直到退休都是那个学校的荣誉教授。谭正毅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去到大学里进修,兜兜转转二十年后又成了瘸拐李的学生,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是打死也读不出耄耋的谭永革了,他已经是中国年龄最小的外交领事。瘸拐李去世的时候,谭正毅还特意从外国飞回来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他曾经进修的大学百年校庆的时候,邀请他回去发表演讲,演讲十分钟他起码有六分钟都在感谢瘸拐李对自己的恩遇。
时间回到现在,一个星期的期限很快就到,谭永革又去找了张姨。只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张姨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经脱胎换骨,他站到自己面前,眼神坚毅谈吐自信,眼睛里的那簇火焰灼烧的自己心惊肉跳,其实当初她出那个考题是存了为难这小子的心思的,她不认为一个只会放猪割草的小黑头会真的对外文有什么兴趣的,毕竟今天的世道,知识不是人人都有得起的。
罢了罢了,既然他真的有心,她和他也算有缘,权当排遣心中的苦闷好好教教他吧。不然,她一个堂堂北大教授,满腹经纶可能就要浪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张曼玲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去文革的遭遇。
“如果要学,明早六点,村头河边见。”
1977年11月2日,谭永革踏着天边破晓的第一缕霞光,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崭新的命运。
从字母发音到造句语法,从英语逻辑到美国历史,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张曼玲向谭永革勾勒出一个他闻所未闻又气势磅礴的世界。11月20号的早晨,谭永革同往常一样去上课,张曼玲也同往常一样在村头等他。看上去一切如旧,但是冥冥之中,谭永革就是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他会在今天永远的失去。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课整整上了四个小时,远远超出其他天的时间。张曼玲在今天一口气教完了他所有的音标,还反复确认他有没有记住,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俩的对话每一句都带着离别的悲壮。学完音标,张曼玲从身后的破篮子里掏出一本牛津词典,“小谭,你来。今天我把这本词典送你,英文教育里最基础的技法我也都给你讲的差不多了,你有了这本词典,悟性强一点,完全可以自学。”
“英语我就算学完了吗?”
“不,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门可以延续百年以上的学问,都是无穷无尽的。其实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和你讲,但是我没时间了,我要走了。”
“我终于可以走了。”她喃喃道。张曼玲的眼睛往无边无际的稻田望出去,很快就蒙上一层雾色。今年恢复高考,接着大规模的高级知识分子得到平反。因为大学恢复招生,各个学院都急缺授课人才,张曼玲当初坐着牛车被别人用鸡蛋追着砸出来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带着鲜花迎着掌声堂堂正正的走回去。
“走?大家都要走了吗?你要走了吗?教我识字的李叔叔?小吴叔叔?小张姐姐?都要走了?”